但来者是梅道然。
他将斗笠从檐下立住,问道:“陛下在吗?”
“陛下往冰室去了,不叫人近前。”秋童没忍住,抬袖掩了掩鼻,“要不您先洗洗,一会在殿中等候。”
“这么呛?”梅道然从袍摆上搓了把,忽然抬头,“这才三月,陛下那个抠搜样子就了开冰室?”
秋童忙道:“瞧您说的,宫中的冰四时不断,冰室更是常年开着。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梅道然摸了摸下巴,又问:“大君知道吗?”
秋童啧了一声:“您别说,陛下还真打过招呼,千万千万要瞒着大君。”又道:“陛下还一直在洗冷水呢。”
很不对劲。
夏日供冰尚有理由,可如今天气仍寒,萧恒便耗费人力物力运转冰库,完全不是他一件大氅穿十年的做派。更何况,他还瞒着秦灼。
梅道然心道不好,面上却仍笑得轻佻,将笛子从衣摆上擦了擦,又重新束回腰间,说:“麻烦内官指个路吧,我自己晃悠过去,绝不给您添麻烦。”
***
冰室前,梅道然推了把门,铜门环都冰手。
反锁了。他后退两步,抬脚把门踹开。
冰室建于大梁开国,历代帝王取用,至今未曾废止。其中冷气森森,壁如积霜,立有重重冰鉴,每只需一人合抱。梅道然往前几步,萧恒已赶出来,解释道:“阿玠的药得用冰,我来瞧瞧。”
梅道然将他打量一遍,说:“这么瞧?”
萧恒不说话。
他袒着上身,只在肩上披了件单袍。鬓发眉毛全都湿漉,像刚被冰水浇透。
梅道然目光从他身上逡巡,视线往上,猛然定住。他直直盯着萧恒双眼,颤声说:“陛下,你的眼睛……”
眼仁发红,瞳孔如血。
萧恒别过头,梅道然匆忙扣他的手腕,脉象却与常人无异。
怎么回事?
萧恒瞧他神色,将手臂往一旁冰鉴上一划,登时拉开一道血口,翻给他瞧。
血是红的。
萧恒像哄萧玠似的:“真没事。”
梅道然盯着他伤口拧眉,突然抬手,点了他胸前两个大穴。
萧恒没料到他直接上手,到底没有撑住,被逼出一口血来。
梅道然瞧着那血颜色,一颗心沉到了底。
他脏腑里的血是黑血。
梅道然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萧恒回视着,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梅道然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战栗得像另一个人:“你的观音手不是解了吗?”
萧恒苦笑一下,只说:“解药是假的。”
梅道然问:“这么多年了?”
萧恒没有回答。
“观音手”得名,因为它毒性温和,并非立毙。但它还有个别名,叫“温柔刀”。
温柔刀刮人骨,从服下起,就是死亡的起点。它会让人感受到自己从哪个部位开始死去。
而萧恒的死亡,在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见他还扣着自己手腕,萧恒笑了一下:“不用摸了,我也如实告诉你,我的脾脏已经碎了。”
一时死寂,只有冰在滴。
梅道然沉默半晌,问:“怎么诊脉都诊不出来?”
“因为我身体里的,已经不算是观音手了。”萧恒安抚地拍拍他肩膀,“我在服用‘长生’。”
他说出这句话,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梅道然怔愣片刻,萧恒目光沉沉,望着他再次点头。
“长生”并非解药,而是更烈的蛊毒。蛊毒与其他毒药不同,它能与人体共生。或者说,人的血肉作为器皿,培育它在体内扎根。“长生”一旦种成,可以尽可能地延长寿命。就像对萧恒破碎的脏腑来说,“长生”融入血中会变成某种胶质,将它们重新粘合起来。
但这不并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
以毒攻毒并非毒性消解,而是在体内达成一种平衡。“长生”药如其名,的确是要人活着,但其实,是要人生不如死。
长生的代价,是时时刻刻,千刀万剐。
萧恒见他用那种目光瞧自己,只说:“梅子,我不能死。”
“我的体质异于常人,没那么痛苦,也不是时时刻刻。但最近……观音手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他这么轻描淡写过去,梅道然却没有放过,“那这次是怎么回事?”
过了半晌,萧恒才沉闷道:“我觉得……不太好。”
“观音手近年发作频繁,已经影响到我的五感。现在是目力。”萧恒说,“蓝衣,我不敢说我能撑到什么时候。”
梅道然静了一会,哑声问:“……什么时候加剧的?”
“奉皇五年阿玠遇刺,可能之前还有一两次,眼睛开始时好时坏。”萧恒补充道,“但大部分时间没有问题。”
“所以你不顾一切地推行新法。”梅道然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咽进肚子。
因为你怕自己看不到了。
梅道抹了把脸,说:“钻冰室,洗冷水,也是为了延缓毒性发作。”
“有时候也是为了镇痛。”萧恒很坦诚。
梅道然攥着他的手腕,好久说不出话。再开口,只颤抖着叫他一声:“你啊。”
萧恒抬手捏了捏他肩膀,“我总不能死了一了百了吧。那么多兄弟只剩了我自己,我死了,他们都是白死。现在有了阿玠,他太小了。何况,还有少卿。”
萧恒低了回头,那口黑血吐在冰上,像摔碎的桑葚。
他声音坚定:“他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我怎么都要挨到把他送走。他要是看我死,得多难受。”
***
等萧恒出了冰室,雨已停了。宫道积了一路水,他便趟着月亮往回走。远远地正见有人往这边奔跑过来,直接扑在他脚下。他扶人一瞧,竟是秋童。
秋童一见他,立时带着哭腔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大君已经割了血,陛下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