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竖指到唇边,李寒便噤声往里去瞧。
殿中昏暗,似古壁画生满了苔。梁椽影子蛛网般投在地上,墙上斑斑驳驳,掉漆似的。堂上挂着图,图中灵妃如着血衣,血色也生了锈。
一只巨大铜笼藏在阴影里,只闪着两盏鬼灯似的眼睛。一个小小身影正蹲在前面,从盘中托起一块带血的生肉。
里头的影子往后畏缩,并不敢上前。
秦灼带剑站在笼前,轻声说:“一会阿耶喂它,你去玩兔子吧。”
白虎往萧玠这边探了探头,秦灼便一手按住笼顶。昆刀又重新缩回去。
萧玠并不离开,将手伸进笼子,递到白虎嘴边,说:“阿耶,它不是故意的,不要凶它。”
秦灼问:“阿玠不怕它吗?”
“……有一点。”
昆刀试探着伸出舌头,将肉缓缓舔到地上。
萧玠右手轻轻颤抖,却还是道:“但我觉得,我也会做错事。我原来说话……让阿耶难受过,但阿耶原谅我了。”
秦灼从他面前蹲下,左手滞了一下,才缓慢抚上他的后脑,轻声道:“你没有叫阿耶难受过。”
“是阿耶原谅我了。”萧玠摇摇头,将手收回来,“所以我也想原谅阿昆。”
他眼睛像秦灼,似两只大大的杏核,睫毛轻微一闪,落在脸上,就像将一匹素锦刮出滑丝。
他轻声道:“之前老师给我讲《左传》,告诉我有句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昆只是有爪牙,所以才会被人利用,不是它想害我。它也是无辜,也是冤枉。我不能因为我的冤枉,去冤枉别的冤枉。”
他说出这句话时,李寒停住脚步。
白虎低头咬食生肉,露出颈上和脑后未愈合的伤口,连带着皮毛,鲜红盖褐红。
萧玠试探着伸手,轻轻抚摸虎头。昆刀本吃着肉,突然一仰颈子,发出一声呜呜的咆哮。
秦灼见状,忙拔剑往前,白虎显然十分怕他,直往笼角躲,撞得铜笼猛地一晃。萧玠忙嘘声安抚它,衣襟略微挣松,露出敷药的纱巾。
昆刀幽幽盯了他一会,没再吃那块肉,反而隔着笼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
它在萧玠那伤口处舔了一舔。
萧玠揉了揉眼,隔着笼子抱住它的脑袋。昆刀没有挣扎,只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萧玠侧脸一片潮湿。
白虎流了泪。
李寒静观至此处,终于忍不住叹道:“殿下有大慈悲。”
萧玠听见他声音,方扭头叫道:“老师。”又问:“什么是慈悲?”
李寒便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秦灼,蹲下轻轻摸了摸萧玠的脑袋,说:“慈,爱也;悲,伤也。殿下亲近昆刀,这是慈;又原谅了它,这是悲。慈悲无上法,可渡天人,可胜天佛。”
萧玠努力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说:“听不懂。”
李寒不再解释,只笑问道:“殿下伤口还痛吗?”
萧玠点点头,说:“痛的,脑袋也晕乎乎的。”
李寒问:“怎么不回去躺着?”
萧玠说:“阿合姑姑说,阿昆不吃东西,我想来喂它。”
他们正在说话,忽闻秦灼翻到下一页,极尖锐地笑了一声:“好得很,好极了。”又问李寒:“他爹呢?”
李寒便答道:“已收了消息,正在甘露等候。”
秦灼便不多言,重新从萧玠面前半跪下,认真凝视他一会,方亲了下儿子额头,说:“阿玠,阿耶有很重要的事情去找阿爹一趟。你自己把药吃掉,然后阿合姑姑再给你炖只小刺参吃,好吗?”
萧玠问:“那个是不是好贵呀?”
秦灼摸着他的脸,问:“谁和你说的?”
萧玠说:“之前吃的时候,阿爹把他的都夹给我吃了。后来再吃,他就不要自己那一份了。”
秦灼捏了捏他的耳朵,只道:“没有,是阿爹不爱吃。阿玠吃的起,就算只有阿耶,也供得起你。”
李寒耳朵动了动,敏锐地听出阴阳怪气。
***
甘露殿殿门打开,秦灼甫跨进去就问:“这个你看了?”
萧恒迎着他目光,缓缓颔首。
秦灼也点点头,说:“杨府侍人业已招供,香囊为汤住英指使替换。灯山消息也到了,汤住英的姨表兄弟,他的妾室之兄正是江南有名的香药商人。而一个月前,曾高价转手了一块极品抱香子。”
他一字一句道:“汤氏不辜。敢问陛下,如何处置。”
李寒见他一上来便剑拔弩张,忙道:“汤氏族系繁杂,要么不动,动则需连根拔起,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哦,从长计议。”秦灼面无表情,转头问道,“萧重光,你说呢?”
他没等萧恒回答,含笑道:“劳烦你费心劳力地瞒我。不巧,今早我问了太医,都知道了。”
萧恒脸色一变,这就要抽身下来,却被秦灼抬手制止。他双手颤抖,齿如咬冰:“阿玠,我儿子,因此一祸,活不过二十岁。我替他要个公道,很困难吗?从长计议,计议到什么时候,梁皇帝陛下,等你废皇帝制吗?”
他将剑往地上一掼,冷笑道:“我话在这里放下了。此仇不报,我必马踏长安。到时候是杀是剐,你看着办。”
李寒心惊肉跳。
口不择言,往往是夫妻离心的重要原因。偏偏秦灼既占了情,又占了理,现在正逮谁咬谁。陛下不幸,身为困兽,却不想斗。
他正苦思冥想如何应答,萧恒沉默一会,已开了口:“汤氏有一宗四族。汤住英为首支,势力集中在京畿地带。次支以经营丝路商贸为务,主要在茶丝道沿路。三支、四支驻足江南,掌握大量丝织、茶叶,与次支连成一线。四族地跨八州,难以斩草除根,贸然下旨斩杀汤住英,只会逼反汤家。”
秦灼哈哈笑了一声:“我听明白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天子就不能依律法办。所以大逆之人必然会逍遥法外,太子平白受累也没法子,谁叫他没娘生养,投错了肚子!”
“所以公理不能办,我办。天子不能杀,我杀。”
萧恒这么说。
秦灼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报私仇。”萧恒凝视他,“他动我儿子,我就要他的命。用最老的法子。”
“荆轲的法子。”他说。
李寒一时没转过来,问:“陛下,你,天子,要躬亲行刺?”
萧恒颔首道:“歹人刺杀朝廷大员屡见不鲜。干净,利落。”
他说着看向秦灼。秦灼毫无异议,甚至道:“三日之内,静候佳音。”
“等等,都等等!”李寒连忙打断,渐渐撕起嘴皮来,已然神游物外,“我再想想,我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