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问:“有没有可能是杨府自己收藏,或由旁人赠与?”
裴兰桥略作思索,道:“是否赠与尚待查证,但说收藏,臣以为可能不大。”又解释道:“收藏香料应当是多年嗜好,温国公素不爱香,如突然收购,必然是个很大的话头,可派人询其亲友,一问便知。”
萧恒微微点头,道:“裴卿辛苦,还请送杨娘子回去。今日议论,当面转告渡白知晓。”
杨观音一听“回去”,目露绝望,凄声道:“陛下!”
“娘子放心,此事我必彻查到底。”萧恒上前搀扶她起来,“太子是我的独子,我比任何人都想查明真相。”
他弯腰将那顶幂篱拾起,抬手递去。
杨观音接在手中,先抹了把脸,轻声道:“妾相信陛下,定能还清白者一个公道。”
一席话毕,二人如此退下。
秦灼望着落下的帐帘,问:“你信她?”
萧恒站起来,目中冷光如箭,道:“我只信证据。既有掉包一事,杨峥的近身都要再查。嗜好收藏香料的都有什么人,也得找出个名单来。”
但第二件事,禁卫不好做。
秦灼将那只空盏子倒扣在桌上,“交给我。”他说。
他见萧恒忽然捻起那枚香囊,一手轻轻扇动着,在鼻前嗅了嗅,忙问:“有什么不妥?”
“这香囊里的分量,的确足够老虎发作,”萧恒皱眉道,“但阿玠只是沾染,并没有佩戴。”
秦灼慢慢站起来。
“阿玠只同杨峥靠近了一会,所沾分量本就不多。又跑了一阵马,怎么也该散了。”萧恒将香囊攥在掌心,“为什么袭击的不是佩戴香囊的杨峥,而是阿玠?”
除了衣物和配饰,还有什么会引虎袭击萧玠?
萧玠当时在做什么?
两人猛地对视,异口同声道:“马!”
***
萧恒已亲自去马厩检查马匹,秦灼也走至帐外,见裴公海正在等候,便道:“劳烦老师取我的灯笼去小秦淮,命灯山配合,全力调查遇刺一案。有哪些爱玩香藏香的,天亮之前,人名交给我。”
裴公海难免变色,道:“可如今官员禁卫皆已插手,灯山再动,无异于暴露在朝廷跟前。文公苦心经营,为大王所创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秦灼深深望着他,“老师,阿玠的确是梁太子,但首先是我的儿子。我希望您能记得。”
裴公海张了张嘴,只化作一声叹息,颔首道:“臣领旨。”
秦灼请他入帐,裴公海却道无事,秦灼奇怪道:“老师不是有事寻我?”
裴公海欲言又止,终于道:“方才那位裴侍郎,是哪里人氏?”
“我不清楚,但可以一问。”秦灼一下明白过来,“老师认得?”
裴公海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望着无际夜色,道:“臣流放关外时,兄长家里也走失了一位堂侄。臣远远望着,眉眼很是相似。”
***
既然面见天子,裴兰桥便要进东宫再找李寒交换线索,杨观音也要按旨回府。
裴兰桥正在解马,低头正见杨观音一双赤足,已然冻得紫红,又磨出鲜血。他放开马缰,弯腰将官靴脱下,道:“女子之足唯有夫婿可见,娘子已鸣冤,还是要珍重自身。”
他往前递了一递,“望娘子莫要嫌弃。”
杨观音笑了一下,双手接过。
她已戴上幂篱,白纱如雾,溶溶似水,此时人如其名,秋夜之中确如一尊月下观音。纱笼拨开一隙,露出皓腕上一串缠臂金,轻灵灵响着,如同梵音。
一片大慈大悲的空色境界里,她立住裴兰桥的官靴,将裙裾提起来。
裴兰桥收回目光,微微错步将她挡在身后,待她换上鞋子。
杨观音衣衫窸窸窣窣地响着,笑声很好听:“侍郎七尺男儿,鞋却不怎么大。”
裴兰桥没说什么,又听她轻声道:“侍郎与帐前那位老先生,是故人?”
裴兰桥声音毫无变化,“怎么这么问?”
“他瞧侍郎的目光很不同,”杨观音整理好裙裾直起身,“现在还往这边看呢。”
隔着雾茫茫一片夜色,裴兰桥往那看了会,很快便收回目光,道:“不熟。”
他翻上马背,重新将手递给她。
杨观音静了一瞬,隔了幂篱,拿一双瞳子看他。
裴兰桥道:“夜已深沉,裴某护送娘子回府。”
片刻后,幂篱下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臂上。裴兰桥手臂往她背后一拦,将人携到面前,扬鞭奔出这一带山色。惊得月亮一抖,似一颗心动。
秋夜微寒,两人虚虚靠着,隐约生了暖意。白纱如同迷障,迷障后忽隐忽现,亦真亦幻。裴兰桥似能看清她脑后松乱的髻发,上头别一支极薄的钗针,作一只翠蓝的凤,正翘首舒翅,用一双青眼与他对视。
那凤颈纤细得要断了。
而杨观音看着那一截红袖,心中却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说。月色正好,何必多言。
言也无用。
如此一路无话,到达杨府门前,裴兰桥勒马扶她下来,坐在马背上道:“清者自清,请娘子在府中静候佳音。”
杨观音轻轻一礼,目送他拨马离去,在马鞭落下前叫住他:“侍郎。”却只说了一句:“大恩大德,妾必倾身相报。”
裴兰桥笑道:“娘子如要谢我,裴某确有一事相求。”
“娘子余生大好,还望谨记,我与我周旋久。”裴兰桥马头相揖手,“宁作我。”*
杨观音静立许久,向他背影默默一拜,方转身入府,由左卫振臂,将她关入门中。
裴兰桥送走她后,便一径策马奔往东宫。路过永安坊时,深秋之中,忽闻两声仓庚鸣叫。他勒马细听,的确是三声一节的“布谷”。四下无人,他便策马往西,墙上开了一处角门,门上挂一副牌子,写着落漆的“小秦淮”三字。
里头迎出来一个小厮,低声用秦语说:“有贵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