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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大朝,三月初一,秋童打开甘露内殿的帘子,先抬手给批了自己一下。
阿双被唬了一跳,笑道:“秋内官,这是什么习俗?”
“嗨,哪里。许是这两天没睡好,眼皮一个劲地跳。”秋童笑着跟她进去,先被兰麝香气冲得蒙头蒙脑。
阿双登时红了脸。如今夜间寒冷,不好开窗,他二人闹完,秦灼便要焚香散气味。一般是点些安息,清淡又好闻,中夜燃了,等日头一露,空气便澄澄得似块玻璃。而今这香料又烈又浓,显然是为了遮掩味道,只怕二人胡闹到近天明。
怪不得秦灼昨夜遣她去陪太子,原来早有预谋。
入殿先见一面一人高的铜镜,上头雾蒙蒙的,依稀还有淡淡的指印。里头照着四片打起的帐子,收整的霞光般。床上被茵揉成一团,地上毯子也湿皱着。阿双低头一看,脚前翻着一只织金帛屐,另一只隔了老远地躺在床边,正被萧恒拾起来,给秦灼穿在脚上,口中道:“今日大朝,都知道你在京中,要么我知会渡白一声给你告假,你再睡一会。”
秦灼这次进京是受封太子太师,光明正大的由头,是故未曾掩饰。但总不能从甘露出来,与天子同辇上朝去。不是个事。
萧恒穿衣从不叫人服侍,如今已穿戴妥当,只差冕没有戴。秦灼却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恹恹的,由他半跪着套鞋,自己便将外袍胡乱脱了。阿双一见他前胸后背的印子更不敢瞧,忙低头将他朝服鞋子捧上来。
秦灼眼都没睁开,道:“知道今天有事,你还折腾。”
萧恒摇头失笑,到底当着阿双,没说他什么,只道:“那我再不折腾你,行不行?”
秦灼醒了几分神,自己立起来系腰带,半玩笑道:“不折腾我,陛下要折腾谁去?”
萧恒道:“镜子。”
秦灼脸腾地一烧,挥一只玉带钩就掷他。吓得阿双忙拦道:“大王怎么冲脸砸呢?”
话音未落,便见萧恒掌心握着什么放下手臂,走到他跟前,将腰带给他扣了,笑道:“小孩子脾气。”
“那是你儿子。”秦灼只草草搽了口,边往外走边从案上拿了马鞭,“牵马。”
萧恒忙吩咐秋童:“给大君备辇。”
秦灼却不听他,说话间已走到殿外,翻身跨上元袍,道:“我还得绕半个宫城——朝上见了!”
许是怕萧恒说他,只闻马鞭一响,角门一开,人便没了行踪。萧恒摇头笑了声,从秋童手中接过冕旒戴上,对阿双含糊其辞道:“东西早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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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萧恒登基以来,秦灼站班倒是头一次。李寒看热闹不嫌事大,老早就在殿里等着。好容易秦灼一路寒暄过来,他才插得上话,向萧恒空着的位子示意:“这么晚?”
秦灼模糊道:“有家有口的。”
李寒见他情态心下明了,便不多问。
秦灼既是诸侯之首,又是太子之师,自然得从前头站。萧恒故意和他错开时间,晚了一刻才入殿上朝,往秦灼处稍微分了点目光,随即若无其事般滑过眼去。
李寒只做没瞧见。
议事照例是他打头,果不其然,渐渐往世家身上去了,但并未对本宗动刀,只点了其中几个旁支说话。李寒还是懂得循序渐进。
今日除了多个秦灼,似乎没什么太大不同。待流程走到“有事起奏”,汤住英便从中出列,持笏版道:“臣有事启奏。”
“臣闻凤州知州奏报祥瑞,有凤凰降世,此为大吉。臣以为,这是上天垂询,需行凤仪。”汤住英道,“陛下登基四载,虽立东朝,却无后宫。天下无母,臣子不安。温国公有次女及笄,京中远闻令名。臣再拜陛下,请立皇后。”
他话音一落,众臣纷纷出列,高声道:“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寒看秦灼一眼,见他仍持笏立着,脸上看不出情绪。萧恒也未露喜怒,又问杨韬:“既然语及温国公——杨卿,你以为呢?”
杨韬便出列下拜,“小女资质粗陋,岂敢受天错爱。然众位同僚立后之请,臣以为可行。陛下正值壮年,自当选取淑女立为国母,繁茂后嗣,以安社稷。”
秦灼垂着脸,还是不说话。
萧恒并没有问李寒怎么看。因为这件事,李寒也无话可说。
君王不得偏爱后宫,但君王更不能没有妻子。如此下去,天下不安,是件棘手的大事。
萧恒不肯立后,于理是不肯受外戚掣肘,于情则是秦灼。如今有了萧玠,儿子更是占了大头。来日中宫诞育嫡长,萧玠则以庶孽居尊,危如累卵。再有外戚加持,他一个生母不明的庶长,难有善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萧恒倒扣了茶盅,秋童见了,便上前道:“太子殿下起了高热,请陛下速速过去。”
如此便退了朝,萧恒从后殿等凉了两盏茶,李寒才走进来,道:“后面没人,大君回去看殿下了。”
见萧恒不说话,李寒便问:“陛下知道此番世族请求立后,所为何事?”
“交易。”萧恒沉下气来,“我用分地来逼他们,他们就用立后来逼我。我猜世族心思,是想两厢折中。”
“但如此一来,立后一事就成了陛下的软肋。以后世族但凡有事要挟,都要拿此开口。陛下岂非要一直妥协?”
此事要仔细计量。
李寒又道:“且臣以为,这只是其一。陛下侵削世族之意,诸公必然有所察觉。他们发现,陛下与他们并非利益一致,甚至立场相对。为了阻止陛下行动,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联姻进行利益捆绑。陛下如立世家女,所生亦算半个世家子,陛下就算为了妻儿,也要有所退让。”
他沉吟片刻,还是道:“便如陛下为了大君与太子,对诸侯的退让一样。”
萧恒抬起脸来。
“玉龙岩,五个汤沐邑,陛下奉皇元年南下与秦温吉谈判,又赐了自铸钱的特权,”李寒目光凝在他面上,“平世家易,削诸侯难。若是没有这层私情,陛下与大君,终有一战,终有一死。”
他在萧恒开口时深深一拜,“臣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