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唏嘘。此段注疏中引孟郊《古结爱》评曰:“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又云:“实割袍断义也。”
文人笔记亦有记载:或问曰:不复念乎?萧恒是这么回答的:“思念有什么用呢?如此天上人间,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我按长生士的方法修养,活了七百余年。她离开一个辜负她的俗子,我希望她能过的很好。”
他停顿很久后才开口:“但她离开时的神情刺痛了我,那种余韵一直持续到我梦醒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离去时遗落了玉笏,而我也丢失了玉佩。也是这时候我才发现,她所持的并非笏板,而是近似于白圭的礼器。最后我生了疑惑:这真的是虚幻吗?如果是虚幻,吾佩往何去,此圭从何来?如果指引我寻求长生的正是虚幻,那长生岂非幻中之幻?如果虚幻对我的刺痛比现实尤甚,那我究竟是虚幻之人还是现实之人?”
众人也久久无言,再有人追问,萧恒便笑道:“然后我就醒了,也不过一梦而已。如果时时想念,可不就是梦中求仙的虚幻之人了?”
史载中有很有趣的一笔:关于李寒没有笑这件事。在文人笔记中,不止一次提到他的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他听懂出了什么?没人作答。他尚未完全超脱神仙之境,如何诘问更新的美人呢?
但我们可以猜想,或许他真的通达天门面见仙人,在拜谒绯衣而驾龙者后,他旁观了这样一场天上人间的悲欢离合。甚至在青色血液的长生士身上,他找到了自己灵魂之外,属于尘世的水晶心肝。
***
萧恒尚未回銮雨便滚下来,秋童正张罗着抬华盖,见萧恒将马牵来,忙道:“雨这么大了,陛下要不等等?”
萧恒连披风都不穿,马鞭和声音一齐响起来:“不了。”
他冒雨快马赶回,浑身淋了个湿透。阿双正守在殿门前,忙要上去替他擦拭。萧恒抬手一挡,直接往跨进殿中。
殿内暖香融融,多了几大口箱笼出来。
走马灯在榻边转着,将手指影子投在墙上。
那指影投作一只跳跃的兔子,又忽地一变,反作一只大张口的老虎。
萧玠伸手抓了抓,被逗得笑起来。
他面前坐着个红衣人,正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榻边放着白日宴上的花盘,一只戴扳指的手落下,捡了枝桐花起来。大簇的洁白拂过手背,那一瞬,他在萧恒眼中变作持玉圭的天人。
天人执花枝扫着萧玠的额头,轻声问道:“殿下,还认得我吗?”
萧玠眼睛转了转,也不知听没听懂,突然高声叫道:“耶!”
那人大笑起来,将桐花往太子跟前比了比,往帽上插了。
那花团簇明亮,比小孩脸要大不少。萧玠叫花香呛得打了个喷嚏,又好奇,便拿嘴巴去咬花瓣吃。
那人便把花重新摘下来,抬头向殿门眺去,柔声道:“你教给他了。”
萧恒却没有上前,只点头道:“渡白教得好。”
那人将萧玠放下,快步往这边走来。
萧恒反而往后一退,笑道:“我来得急,身上都湿了,先去烤一烤。”
那人仍拈着花枝,从他面前站住,眼珠一动不动地,轻声道:“湿了,就脱了。”
他拇指蹭着萧恒的脸,渐渐挪到嘴唇上。手指和目光流连了许久,他忽地一抬手,将指间桐花往自己鬓上一插。接着背过双手,微微踮脚,猛地凑了上去。
萧恒没料到,忙叫他:“少卿。”
几乎同时,秦灼用口型无声地说:六郎。
他脸庞和嘴唇与萧恒擦面而过,脖颈蹭在萧恒鼻前时,张口将萧恒冠上的梅枝咬下来。
在萧恒注视里,秦灼后退一步,到一个灯火半明半灭的位置。
他伸手扯开大红团领的第一粒纽子。
他凝视着萧恒,滑出舌尖,卷了下花枝。
像舐过爱人的手指。
下一刻,雨声被哐地踹出门外。
殿中空旷,细微声响皆成倍放大。花枝掉落声,喘息声,剧烈的吞咽吮吻声。
猛地响起一声啼哭。
不远处的榻上,未知事的太子以为发生了某种搏斗,哭着张手立了起来。
秦灼仍叫他抱着,呼吸粗重着问:“他会站了吗?”
萧恒喘着气掉头,眼中光亮一闪,摇了摇首。
他们肌肤相贴地看着儿子,又四目相对,一起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