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仲纪终于打起了伞,遮的却是桌案。那人在案上张开卷轴,大笔写上名字,啮指按上手印,大声道:“有意者,请来和我!”
百姓纷纷涌到台上。梅道然站在人群中发愣,喃喃道:“陛下何故谋反啊……”
人群散去直到天色熹微,雨也停了,萧恒和许仲纪说了句什么,正见梅道然招了招手。
见萧恒下台走来,梅道然也倒了一斗笠的水,打了个喷嚏道:“陪淋一晚上,够意思吧?”
萧恒掐指哨了一声,云追便从巷子里奔跑出来,见了萧恒就甩鬃毛,还祸及了梅道然这条池鱼。萧恒笑着安抚它,对梅道然说:“还歇脚吗?”
“累倒不累,”梅道然擦着脸上水渍,“再往哪去?”
萧恒翻上马背,道:“三大营驻地都走一遍。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松山找英英,我向北走西塞。先跟他们讲好,到时候百姓聚众,不许伤人。你再挨家挨户地问,直接带人去州府要求分地,声势闹得越大越好。”又道:“不要暴露身份。”
梅道然说:“这可是咱们的老地盘,还有问题?”
“自家没问题,周边不一定。”萧恒道,“年前我派兵发放冬粮,从递上来的折子看,大多数的地都没有分到百姓手里,又被当地豪绅重新圈占。潮州、西塞、松山三地之所以执行无误,一是因为我的地方,他们不敢。二是因为这三地没有世族。”
早就收拾干净了。
梅道然远远望见许仲纪,也扬了扬手臂,边问道:“土地分配有问题,陛下直接下诏追责地方官不就完了。大张旗鼓来这么一套,还递万民书?”
萧恒笑道:“要唱戏,得自己搭个台阶出来。”
这是李渡白该操心的事,梅道然懒得管,只问道:“你这么煽动他们,就不怕真的反了?”
“不会。瑶州临近潮州,潮州营数万重军就在当地,仲纪又在此镇守,颇有威望,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而且分地之事解决,瑶州官民冲突淡化,还没到生死存亡的关头。”萧恒望着放晴的天空握紧缰绳,“蓝衣,兴亡百姓苦,最不想打仗的是他们。谁不想安稳过日子。”
梅道然也叹口气:“来个丰年吧。”
***
萧恒再度回京就到了入冬。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先回甘露殿看儿子。
他边走边解着大氅,也听见殿内有人声。帘子打起来,便见李寒正坐在榻边提笔写什么,任萧玠在他膝头爬来爬去。
李寒刚搁下将笔,手法有些生硬地揽起萧玠,抬头看见萧恒时神情没什么变化,指了指他道:“臣前几日教的殿下什么?对,这是爹,叫爹。”
萧玠眼珠骨碌碌一转,忽然叫了声:“耶。”
“是爹,屠可切。[1]”李寒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萧恒脚步停了一会,眼睛黑黢黢地看了会萧玠,脸上有些茫然,指着儿子问道:“会叫人了?”
“殿下聪慧,尤胜寻常婴孩。”李寒手背上沾了滴墨,欲抱萧玠递给他,反把萧玠脸给蹭花了,“臣教了半个月的‘爹’,殿下无师自通,每次都把‘耶’叫得极其精准。”
萧恒笑着把儿子接过来,道:“这叫有良心,就该先叫‘耶’,对不对?”
李寒轻声啧了下舌,从盏里拿了个橙子慢慢切。
萧恒一去连月,萧玠本该认生了,如今叫他抱在怀里,对着一身泥味汗味居然高兴地叫了声:“爹。”
还是亲爹管用啊。
那橙子挺酸,李寒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他把橙皮切得完好,摊在案上正是一片白心金瓣的花盏。他这才开口道:“臣还是得先跟陛下禀报君父之务,再放陛下去做人父。”
萧恒碰了碰儿子的额头,将他递给阿双。再转身,李寒已抱了一堆文书来,“陛下和蓝衣各行一道,共巡南北二十余州。前脚刚走,后脚农户就闹起来,万民书就递到了臣这里。”
他递给萧恒一看,“陛下,老奸巨猾啊。”
二十余份书件,打头的署名都是“阮道生”。
这是萧恒早年用过的化名。
萧恒从他对面坐下,问道:“朝中有什么动作吗?”
“全赖陛下圣明,先从自家开刀。这些州道是陛下本家,世族乐得看热闹,一应推到臣这里。”李寒笑道,“好了,陛下可以‘迫不得已’、‘被逼无奈’重新分地了。”
萧恒拿起那朵橘子花,叫它泊在掌心,轻声道:“世族所倚重,一是土地,二是选士。前者是财产,后者是声望。青公变法前,世族便以九品中正制垄断选士百年之久。青公新开科举,二制同行,不过六载两届,第三次便土崩瓦解。”
李寒沉吟片刻,问:“陛下觉得,科举是错吗?”
“不。”萧恒断然道,“正因为撼动了世族利益,才会被打压到直至废除。阻力越大,越能证明这是条正确的路。”
四目相对。
李寒将一份折子转过去,把笔递给他,“陛下改元,太子即立,此国朝之大喜。臣奏请陛下开恩科。”
萧恒没有犹豫,提手走了个允。
***
正是这个冬日,轰轰烈烈的“奉皇变法”揭开序幕。与其后续的雷厉风行相比,它的开端堪称润物无声。所谓的“农民起义”始于瑶州,是故当土地变革从萧恒的本营开始时,世族视其为新天子的恼羞成怒。而科举选士已有先例,也没有引起太大轰动。
正因如此,狡猾的狐狸们没有及时发现新天子呼之欲出的野心。等他们察觉并有所举动,哪怕改变了天子的人生轨迹,也只能看着变法的车轮呼啸而过,把他们轧进土里。
先贤浴血奋战至此,我辈唯有蹈火以继之。
就算见不到天亮,起码让后人踏着我们的肩头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