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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五十九 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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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北往,是宫阙重重、荒山莽莽,星星村落间,明明灭灭的是万家灯火。忽地一阵疾风袭来,那些光亮竟被扑扑吹灭。

李寒眼前一片漆黑。

黑夜尽头,走出一个人。

那人亦是被发跣足,看上去比现在苍老十数岁,面容憔悴,身态伶仃,鬓添白发。手里拿一件文士青袍,正深深凝望他。

李寒见把人招来,不由脱口而出:“不是吧陛下,您还真死了?”

***

关于李寒登屋招魂的记录,可见于《梁史》和部分志怪小说,但都不约而同地隐去了秦灼一节:上西征,绝音讯,朝中惶惶,恐为人害。廿五夜,天雨大雪,寒登宫甍,持上衣以招魂。直呼上讳,高喝“魂兮归来”。各本之中,李寒祝词皆有录述:

归来!下视故土些!前圣踪迹,鸿泥不留些。后继世界,星火无存些。苍天盲瞽,生民多苦些。十日凌空,稼禾焦枯些。蛇鼠出洞,吞啄婴子些。虎豹当关,相与食人些。封豨掘肝,蛊雕吸髓些。梼杌翔玩,饕餮往乐些。猃狁兴兵,天狼芒耀些。白骨盈室,冤魂遍野些。爷娘馁死,妇子冻折些。兄为兽嬉,姊为妓些。天下地上,不容吾些。天上地下,君安在些?无君之土,九幽炼狱些。哀哀君父,何弃我些!无闻白虎哀哭,大圭啼些!魂兮归来,反故土些!

此节据说是李寒信口而成,仿屈子《招魂》而作,内容却截然相反。李寒尽陈人间恶象,发出呼号:故土哀苦,生民盼望,既为君父,何不归来?用众生之苦来感召天子之魂,古往今来,只其一人。但真正引人争论的是最后那句:白虎哀哭,大圭啼。

我们知道,梁昭帝的太子萧玠,正是在他征西之时出生的。玠者,大圭,后句是讲他儿子出生,以此挽留。那前半句呢?

白虎是梁诸侯国南秦的图腾。是故,学界多半认同,萧玠生母是一位南秦女人。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她的儿子生即为太子,她为什么没有受到萧恒的册封。这个话题我们要今后谈论,故不详述。

而萧恒魂魄是否被召来一事,犹存疑惑。正史记载是“不来”,于是李寒断定:必是生人,则无恙,不日凯旋。志怪则充满神秘色彩,说是萧恒遇雪崩而死,众将士正哀之哭之,其魂魄消散之际,感李寒相招,冥冥飞奔长安。李寒得见鬼天子,以民生之苦感其神智,以未遂壮志热其脏腑。天子垂泪,固辞阎罗召唤,千里之外,于雪山还阳。这就是著名的“雪夜应召”。这一节又说成无数故事,最为著名的还是他自己那本《奉皇遗事》里:上青天孤臣招帝子,下碧落新君应故人。

于是,李寒到底招没招来天子魂魄,招来后又说了什么,我们都无从得知。只能在史书青简之余,略观传奇以补遗憾罢了。

***

陈子元见不得秦灼那副样子,跟萧重光未亡人似的,全忘了自己是谁的君谁的王。他看了就来气,这才眼不见心不烦地出去守着。哪料刚去没多久,就听见秦灼的痛哭声。

他冲到跟前半跪下,将秦灼抱扶起来,对阿双喝道:“愣什么,叫郑翁啊!”

陈子元一低头,看见那三枚阴面的铜钱,大惊道:“死了?”

秦灼张了张嘴,泪淋淋落下。

陈子元忙道:“大王,你这么想,说不定萧重光活着,只是你手气差呢?上次也扔了仨阴面,说我大侄子不该生,这不也平平安……别管平不平安,好歹生出来了。大王你冷静啊!”

秦灼刚动了动嘴皮,陈子元突然抬手批自己一耳光,骂了句:“妈的。”

他一把抓起铜钱,摊到秦灼眼前,急声道:“我他妈把钱拿错了!就是仨铜板,不是光明钱!”

秦灼定睛去看,的确是三枚梁地铜板,连个烧饼都买不了。

陈子元又悔又恼,恨不得再给自己几个耳光。秦灼把钱抓过来,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着,哈地笑了一声,哑声说:“大妹夫,你好、你好啊!”

他抬起手。陈子元不躲,就让他打。

他自己扇的那巴掌狠,一下子就指印红肿起来。秦灼看了他好一会,咬着牙,屏气轻轻拍了两拍。

陈子元低着头掉了泪。

这一会阿双也进来,领来的不是郑永尚,反是一张担架,里头躺着李寒。

阿双急道:“跟上去的人说,大相喊完之后就冻僵了,差点跌下屋顶去。现在还没醒呢!”

像是赶她这句话似,她话音一落,李寒便直挺挺坐起来。他头发凌乱,脸上结一层霜雪,嘴唇发紫,手脚也冻得通红,直着眼睛大喘着气,过了好久眼中才重新有了光辉。

陈子元忙道:“赶紧把炭盆撤了,拿雪给他捂捂手脚!”

李寒却摇摇手站起来,整个人显得有点神神叨叨。

秦灼便劝说:“不能嫌冷,直接烤火耳朵都要冻掉。”

李寒没说自己,直接道:“来了,但没全来。”

众人反应了一会才知道他说的招魂。李寒突然问:“陛下与大君初见,是在白龙山娘娘庙?”

秦灼不料他突然话及此事,缓缓点了点头。

李寒微微吸了口气,静了片刻后,道:“所见所闻到底是真是幻,臣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家国大事,大君真的要寄托鬼神?”

秦灼撑了把陈子元,叫他扶着起来。鲜血在腹部干成褐色,陈子元将大氅往他肩上一盖,便将那刺目遮住了。他声音没有气力,只道:“如果事败……”

李寒三指指天,朗声道:“如果事败,臣拼舍一身,也必定护得殿下周全。臣在此立誓,倘若食言,臣之志向永世难现。”

秦灼点点头,问:“你们定的什么时候?”

李寒道:“二月二,龙抬头。”

“是个吉利日子,”秦灼终于颔首,对陈子元说,“只是立诏册立,当日阿玠不要去,登坛册封时再抱他。二月二那天,你亲自护送阿双过去。”

陈子元面露犹疑,还是问:“大王,你想好了?”

秦灼叹了一声,苦笑道:“死要人承祧,就当为他爹尽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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