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啦

繁体版 简体版
下书啦 > 奉皇遗事 > 第52章 四十七 雪话

第52章 四十七 雪话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有个小兵大着胆子道:“陛下在跟前,咱们有的是力气。”

他一开口,话匣子又开了,士卒们都顶着冻成铁疙瘩的甲胄,七嘴八舌起来:

“陛下登基前可是响当当的常胜将军,俺当年投军,就是奔着陛下的名头。俺立志就要当陛下的亲兵!”

“少在这胡吹了,你怎么没混去三大营,反跟咱们蹲一块?当着陛下面,你这叫欺君!”

“俺去潮州,陛下打了西塞;俺跑去西塞,陛下编好西夔营又开松山去了。亲娘,等俺好容易到了松山,那大将军说陛下挑了快马,早入京师了!俺盘缠也没了,马也饿病了,人也累瘫了,等到了京城,说是禁卫换血招新兵。俺想着,好歹天子脚下,怎么也算半个亲兵了。哪敢想有今天,和陛下住一个庙里,陛下还给俺煮饭吃……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梅道然笑道:“你小子最好多磕几个头,求老天让这场雪一直下,你好和陛下多热乎热乎。说不定他开了眼,收了你哪!”

那小兵龇牙咧嘴道:“梅将军,你这话古怪的很。听着跟……要娶老婆似的。”

梅道然吹声哨子,目光去追萧恒。萧恒素来不理玩笑,接他们的碗来舀粥。

早先军士们都不敢应,一个个嚷嚷,怎敢劳动陛下干这些?还是梅道然说:“陛下还要亲自吃饭睡觉、喝水出恭,劳动的事多了,不差这一桩。”

说着接了满满一碗稀饭,不谢恩,还道:“陛下,您自打有了管饭的,手艺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虽如此说,众军士还是诚惶诚恐。直到连日暴雪将他们盖在村中,这边穷山僻壤,百姓尚不得度日。萧恒便没有声张,收了旗帜,只道自己是附近军营将领,将随军粮草分与村民,又率军士抢险清道。

如何救秧苗、补屋顶,又如何凿河取水、防治冻疮,以及轻微的伤寒疾病,竟都不曾将他难倒。甚至干起活来,别人连手都搭不上。

村民感激,让屋给他住,没成想萧恒一个皇帝,连此都要推脱。每户驻留三个士兵,还剩下一百余人。他便带人往村中一座庙里住了,村民拼缝了棉被,又接了张厚毡布,全当门帘挡风雪了。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鲜来者。第二日士卒们见了同袍便争相夸耀,陛下不仅与他们同榻抵足,还躬亲为他们做羹汤。同袍们不服,争相让屋与兄弟,轮流进破庙和陛下共患难。萧恒哭笑不得,也由他们去了。

只如今话涉夫妻,萧恒多少留了心,更不敢轻易开口。士兵们却捧着热碗,很感兴趣地问:“陛下登基也小半年了,啥时候给咱们娶娘娘?”

“咱听说杨家小娘子知书达理的,父兄争气,生的肯定也差不了。陛下早立了娘娘,生十个八个太子公主,咱们都高兴哪!”

“去去去,早先没听过吗?汤家女公子是命定做皇后的,国色!当年那么多王爷皇子抢破头去提亲,愣是从阁中候到今天。要我说,这是等着咱们陛下呢!”

梅道然兴致勃勃,叫萧恒一个眼神冻回去。

瓦锅已见了底,火苗依旧大盛,如一簇金黄烟火。萧恒给自己舀了一个碗底,便听几个上年纪的说:“咱们是觉得,陛下卝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大家伙都放心。”

“可不,就说咱们过冬。穿着浑家缝的,破几个窟窿心里都暖和。”

梅道然转眼看萧恒。火光绚烂,一小把一小把地爆。他那身海龙皮大氅磨平了风毛,火色一映,如同金缕衣。

又有人叹道:“俺临走前,家里的有了身子。不知道能不能赶到孩子出生。”

“这是老几啦?”

“老三,”那人顿了顿,“前头的都没啦。今年冬天又这样……俺怕赶不及,都没抱一抱,又要埋进土了……”

“呸!放你娘的屁!孩子们福大命大,哪有叫亲爹这么咒的!”

“陛下,”梅道然忽然打断,举粥迎着萧恒,像端起酒碗,“您金口玉言,说两句吧。”

众人都望过来,一时都寂了。

萧恒定定看他一会,将勺撂下,也将碗捧起来。他望着那人说:“长命百岁。”

那人也举起碗,泪已浮起来,连连点头道:“长命百岁。”

萧恒不太会说吉利话。他自觉命硬,怕说多了要妨。如此静了一会,吃酒般扬碗将冷粥喝尽,方道:“咱们加紧脚程,速战速决。”

众人纷纷效仿,竟如犒军一般。

萧恒望着碗底,沉声道:“孩子长得快,赶在会叫爹前,回去抱抱它。”

***

篝火如娘娘天眼,它渐熄了,娘娘目中金泪便淡了。

庙外风雪呼啸,远望黑白混淆。萧恒背在柱子后抱刀打盹,身边窸窸窣窣一响,接着有人挨着肩膀坐下。

萧恒睁眼,低声道:“叫范汝晖带领一千左卫留下抢险,其余人等明早启程。时刻监视,如有异动随时来报。”

安州与西塞乃国之重事,范汝晖曾外通郑君朱云基,态度摇摆,赌不起。

“陛下还真跟李渡白学坏了。金吾大将军带左卫,多损哪。”梅道然转着笛子道,“这么费心防着,还不如留他在京,带出来平添麻烦。”

萧恒看他一眼,梅道然啧声道:“以身犯险,情深义重啊。”

话音未落,梅道然笛子倒了手,捏出一封信,斜头看他,“今早新到的,八百里加急。这么大的雪,难为那些傻小子当成军报,轮流护了一天才回来。”

他伸个懒腰,提笛又走,边说:“那什么,我去替个值。陛下今晚左右睡不着,一会替我。”

夜深雪重,千里相同。萧恒呼吸像被冻掉,将信封细细拆开,抽出薄薄一张纸笺。

还是他先前写给李寒的那一封,交待寥寥,收尾草草。他怕人窥得,不敢多说,最后只问了句:好眠否?康健否?平安否?

最底下,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

一个又轻又小、似能被风吹走的“安”。

就这么一个字,足以从他心口再覆一层疤。信封里又抖出个小纸片,俨然是李寒行书:

精神、饮食尚可,好昼寝,或因孤枕耳。已代探腹,愈尖,若男。代告父安。阅后付炳。

他轻笑一声,将纸条团成银丸,丢入奄奄火丛。如香球掷入熏炉,幽幽吐作青烟。

信笺如同膏药,敷在左胸收了。萧恒隐隐听闻笛声,也提刀寻梅道然去了。二人静立一夜,无人有话。当着满天风雪,却灌了热酒般,再不觉得冷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