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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三十九 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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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天色初明,一队人马便出了营帐,直奔孙氏墓地。

数年前,西塞人多是横死坝上,要么饱了狼腹,要么被风沙蚀成白骨。萧恒至后,花了小半个月将尸骸收殓,此后战死将士皆就地埋葬,沙丘头植红柳,西望失隘,以盼收复。如此以往,竟成了风俗。

萧恒植上最后一株红柳,说:“虽我亦如是。”

李寒还未回神,棺椁已然起开,一股尸臭扑面而来。

众人皆系白绫障面,但李寒到底是文人,许仲纪怕他不适,不由看去。却见李寒只微微蹙眉,直接翻下马背走至棺前。

他少穿红衣,多做文人装扮。如今着蟒袍,踏虎靴,缚白绫,远观竟如大漠中一轮孤日,生发一派不符年纪的威仪出来。

许仲纪正心中赞叹,便听李寒道:“仲纪,你也过来。”

孙越英身死不过三月,且西塞干旱,沙土疏松,尸身腐烂程度并不严重。虽已面目全非,骨殖倒还完好,只是身上衣料已有多处缺口,想是赵荔城鞭尸所致。

仵作这时道:“回禀大相,死者喉骨断裂,应当是被人扭断致死。”

李寒问:“不是缢死?”

“的确有这种可能,倘若如此,也应是身体重量作用下导致颈骨折断,几率微乎其微。孙主簿身材瘦小,应当不至于此。”

李寒点点头,“蓝衣奏述中的确提到,孙越英并非自缢,而是他杀。”

如此一来,赵荔城嫌疑更大了。

许仲纪问:“还能看出什么?”

“死者男,三十许人,身材约六尺,骨骼未有损毁或刀伤,脊骨后弓,的确像是文人形状。”

“等等,”李寒忽然打断,“骨骼未有损毁?腿上也没有骨伤?”

仵作道:“的确,如有骨伤,腿骨必有痕迹。如果断裂再生,新骨与旧骨必有不同。而从这具尸体看,死者生前并无较大伤处。”

李寒又要摸嘴唇,许仲纪眼疾手快,一把给他按住。

刚翻过尸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抬回停尸房,务必妥善保存。”李寒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手,声音从白绫下传来,“我要审问赵荔城,仲纪,你亲自把守帅帐。如有打探者,一律以奸细论处。”

***

赵荔城迁出帅帐有一段时日,但西夔营敬重他,仍给他专门留了帐子。赵荔城不肯住,还是谈夫人道:“如今留军察看,不宜与旧部结交,你便听话吧。”

西塞冬日风如刀,赵荔城穿得单,把唯一没有磨损的袄子给夫人披着。谈夫人拢了盆炭,正拿剪子修剪新苗。

“娘子,别剪了,再剪就秃噜了。”赵荔城倒了碗茶,自己不吃,端着走到夫人跟前,“先喝口茶润润嗓。”

谈夫人不理他,一双袖子挽着,一手举烛台,一手捻土壤,“叶子跟人一样,长岔了,就得修剪修剪,敲打敲打。”

“我错了,”赵荔城忙从跟前蹲下,“我真错了。我改,我都改。”

谈夫人去拿镊子,赵荔城忙搁了茶,献宝似双手捧上,又要替夫人举蜡。

谈夫人道:“不敢劳动将军。妾只剩下这几株好的,将军再给妾燎了叶子,妾没地哭去。”

她不吃软,赵荔城又不敢硬,有点手足无措,猫着腰凑近了点,脑袋往她肩上搁,整个一小孩似的。

谈夫人叹了一声。

赵荔城一怕她落泪,二怕她叹气,胡子拉碴地挨着她肩膀,看着她一双皲裂生疮、染土发红的手。那手像农夫、铁匠,绝不该属于将军夫人。

谈夫人翻查叶底,好一会方道:“军师对你我有恩。他再厉害也是个小孩儿,难免镇不住人。你和他亲近,这样当众落他的脸面,让他回去不好做。”又问:“当年军师放你出来,你当着众人,说的什么?”

赵荔城哑声道:“我说……”

“从今往后,监军就是我赵荔城的爹。就算出殡,我也给监军摔瓦罐!”

玉升元年,篝火前,赵荔城红着脸梗着脖子,一口闷了一碗酒。

他长李寒将近一半年岁,这话说出来未免好笑。李寒当年尚未及冠,只对萧恒笑道:“我当荔城做兄弟,可好,荔城却想给我养老送终了。”

萧恒也笑道:“你们各论各的。”

赵荔城心里把他当亲爹恭敬,谈夫人行动间却当他做儿子看顾。李寒居西塞时,衣食起居多受谈夫人照料。李寒曾对萧恒道:“我虽早失怙恃,却不是个孤命。在长安有老师,在潮州有将军,在西塞有夫人,父母缘分,我向来不缺。”

当时梅道然也在旁,闻言大笑:“恭喜将军得此贵子。军师,还不叫声爹来听听?”

李寒不动如山,“我不忍叫荔城落了辈分,也罢了。”

赵荔城回想当年,心中更是恼悔。谈夫人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军师不是计较的人,但荔城,有的话不能说。说了忒伤人心。”

“有嫂夫人这句话,我不伤心。”

帐门被打开,李寒脸孔被灯照亮,他一身红袍艳丽,五官却更清冷。

谈夫人见了笑道:“渡白穿红好看。”

李寒对她拱了拱手,也上前去看那盆新苗,问道:“这是红柳的新品?”

“是白枣枝。”谈夫人道,“红柳不易成活,而且只能固沙。陛下又专用于立坟,用途不广。”

李寒又问几句,便道:“我有事要和荔城商议,还望嫂夫人暂避。”

谈夫人颔首立起,临行前踩了赵荔城一脚。赵荔城闹了个大红脸,咳嗽几声,方对李寒跪了,“老赵愧对军师托付,实在是……”

他掌心被按了按。赵荔城抬头,正见李寒对他眨眨眼。

“我知道你冤枉,”李寒轻声道,“孙越英没有死。”

赵荔城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

他亲手刨开坟墓鞭尸一百,哪怕人没吊死,抽也能抽死。何况他眼见了孙越英尸身,那是个已经开始腐烂的死人!

李寒将地上的茶碗拿起,往他面前一递,“孙越英在狱中被你夹断左腿。但这具尸首腿骨完好,他被换了。”

赵荔城一时转不过来,“他图什么?”

“金蝉脱壳,”炭火笼着枣枝,李寒盘膝坐地,伸出双手慢慢烤,“我终于明白了。”

“蓝衣奏报时我就存了疑虑。孙越英死时,袖中藏了纸团,写三字:赵杀我。而蓝衣后来盘审其家人,都说夜间毫无动静。”李寒捻着手指,“试问,他有蘸墨写字的时间,就没有大声呼救的功夫?这合乎常理吗?”

赵荔城一拍膝盖,大声道:“当然不合常理!”

李寒竖手指在唇边,赵荔城一缩脖子,忙闭上嘴。

李寒道:“但我未至现场,不好轻下论断。后来陛下派仲纪到西夔,并非因为猜忌。西夔是塞上长城,不能轻易许人。蓝衣是个逍遥性子,做不来。能担此重任者,唯三大营主帅。如今琼、秦攻魏,狄皓关离得最近,他带兵镇在松山,无事不能擅动。当下,仲纪是唯一可堪托付之人。他是君子,好教养,有器量,孰重孰轻他心中有数。哪怕之前有崔将军的事,他也不会因私害公。”

说至此,李寒语重心长道:“荔城,你就算不信仲纪,还信不过陛下、信不过我吗?”

赵荔城臊得脖子通红,连叹气说:“末将……是我心窄了。”

“再往后,我奉旨调查安州‘烟火案’,一开始并没有将这两桩事联系起来。但安州刺史私作大量烟火的目的让我怀疑,如此数目,他只卖烟花,定会赔个血本无亏。而火药除了烟花,便是用作军需。我又想,西塞战事紧急,吴汉川是否会高价向西塞售卖火药,借机发国难之财?昨日我抵达西夔营,调看了物资簿子,发现西塞并未从安州内购任何火药。那他冒着杀身之险行此事,究竟所图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你和仲纪的冲突发生了。”火光在李寒指上跳跃,“至此,我才产生了真正的怀疑。”

“我至安州尚未上奏天子,西塞山遥路远,又是如何得知?于是我得出了两点结论:其一,安州与西塞必有勾结,不然我的行迹不可能被西塞察觉;其二,有人不希望我在安州查下去。那我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李寒情绪突然兴奋,手指舒张着,似能握住夜中星火。

他离开前进行到了哪一步?

查账结束,就是探寻吴汉川剩余火药所在,和再看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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