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回去。”
秦灼冷汗湿透着醒过来。
太阳应当出来,投在红罗帐上,像亮了一盏珠灯。阿双打开帐帘时,秦灼目光聚焦,看到她簪回头上的银搔头,坠着三枚银叶,小巧可爱。
秦灼眼前拂过一个女子身形,还是道:“魏少公夫人……”
阿双垂脸道:“停在后堂。”
他点了点头,这便趿鞋起来,“魏地在南,望南葬了,一年里叫人勤打扫着。”
阿双又问魏少公,秦灼问还没剐?阿双显得有些瑟缩,只说:“政君不要喂昆刀,脏。”
秦灼察觉她神色,只道:“喂狗吧。”又嘱咐用饭,饭后请龙武卫将军、长史前来。
待阿双答应,他又道:“先叫正康来一趟。”
***
除陈子元外,南秦护国将军冯正康更是一员虎将,早年便追随秦灼左右,忠心耿耿。他昨夜亲自镇守侧殿,安抚宾客,盘查内应,后方没有分毫差错。
他进来回禀时,秦灼正在用饭。冯正康红脸豹眼一条汉子,对秦灼毕恭毕敬,死活不肯同席,只肯站着回话。
“内应的确没有,只是大王,臣说实话,这次行动太急,也忒得罪人。”冯正康犹疑,“大王莫非还有别的打算?”
从实际讲,大婚兵变算不得上策。南魏有备而来,段氏心怀鬼胎,若无龙武卫意外来援,多半是背水一战。还不论其余宾客多是诸侯使者,如此贸然受惊,虽不至于结仇,多少也有怨言。
秦灼掰开糕点,沉吟片刻,“你记不记得秋狝时,朱云基在问落日弓前,先问的天子弓。”
冯正康点头。
秦灼道:“正康不是外人,有话孤也不遮掩。朱云基宴上多次挑衅于孤,实是为了激怒陛下。要图陛下,他必有勾结在京。天子榻旁有隐患……”
秦灼叹口气:“归秦之前,不除掉他,我不安心。”
冯正康所料不及,话从嘴里转了几圈,只得道:“梁皇帝有大主意,李相公也是足智多谋……反正姓朱的早晚要打,早打早素净。”
秦灼咬了口糕慢慢嚼,端粥咽下才道:“朱氏在京中的联系,孤先前也有打探。只是他当时势头不错,金银开不了道。如今树倒猢狲散,要问就容易些。这件事,我交给你办。手段不怕狠,龙武回京前,替我把嘴撬开。”
***
龙武卫是天子近卫,直接干系萧恒性命。萧恒既封他为正三品龙武卫大将军,军印、官牒一应在手,所率兵士皆应听训。
秦灼早先用心整治过一番,仍是杀鸡儆猴,手段虽老,却胜在管用。加之他秋狝胜过朱云基,骑射之精,军中更是无不敬佩。此番龙武卫将军尉迟松觐见,开口就是:“大将军料事如神。”
这话秦灼近来没少听,失笑道:“兄弟们捧我。”
尉迟松道:“岂敢,这是实话!卑职领大将军军令埋伏山翼,果然见朱霆隆伏兵山坳。对岸烟火一放,我们就领命动手了。”说至此他有些懊恼,“只是大将军嘱咐要活的,那老小子要跑,混乱里不好近身,叫卑职一箭射死了。”
秦灼笑道:“全歼朱氏,尉迟将军厥功至伟。”又不经意般道:“我只道陛下要整治军中,如何也不得空闲。秋内官与君一到,还以为犯了什么事,劳动将军缉我归案。”
茶端上来,尉迟松手还没碰着,便忙抱拳道:“大将军说笑。陛下的确有改动之意,好几个军职都换了文职。不过也是,世家的公子哥们,带个巡防营都勉勉强强,哪守得了京城?前一段还加了范大将军一个子爵,下个月他老母寿辰,陛下早叫人备了礼,立冬当日还要请他携老夫人一块入宫,赴个小宴。卑职们都玩笑,从怀帝到咱们陛下,范大将军家里啥都缺,就是不缺皇粮。”
秦灼眉头一皱,“范大将军,金吾卫大将军范汝晖?”
“正是。”
“除范将军外,赴宴的还有谁?”
尉迟松想了一会,“应该只有大相了。陛下看重范将军,连大相都是侍宴。”
这不对。
这位范汝晖不同旁人,他甚至可以算萧恒登基的“功臣”。这就要论起一桩宫廷巨变——梁怀帝之死。
世族不满怀帝当政久矣,趁其暂居行宫,便逼宫将其推翻。说是怀帝退位,不久病逝,但时人推断,怀帝应该是被秘密处死。
而带头发动宫变、甚至处死怀帝之人,就是怀帝的心腹,金吾卫大将军范汝晖。
怀帝对范汝晖恩宠有加,甚至将禁卫交在他手上,却被范汝晖反戈一击、结局潦草。如此行径,实为背主。
背主之人不可用,萧恒却多番示好,赐金银、加爵禄,还要给他老母尊贵。如果是想暗中伏杀,给的诱饵太多,恩典太刻意,反容易叫人识破。
难道想杯酒释兵权?
念及此,秦灼问道:“金吾卫近来军务整顿如何?”
尉迟松放下茶盏,“也就那样。不瞒大将军说,范将军逼宫怀帝,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自前朝之后便折了心气,还告了病,多少天不往军营跑一趟。”
范汝晖若的确心灰意冷,萧恒用富贵换他兵权,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
有了这猜测,秦灼心却仍不上不下地吊着。尉迟松的确知无不言,但他总觉得隔了些什么。
次日,秦灼南渡,龙武卫亦当返程。他既是大将军,便于青衣江前登台,满酒宰牛犒军。
江边秋日萧条,又白又淡,芦花一吹,玉盘出飞雪般。秦灼在这秋雪中北望,举酒高声道:“陛下万寿无疆!”
“陛下万寿无疆!”
众将士一同高呼,纷纷饮罢,也无人察觉秦灼没吃一口。
他拉了拉裘衣,便见冯正康登台上前,低声道:“问出来了。”
朱云基私通的朝臣名单。
冯正康一一细数,正说完一个名字,被秦灼猛地打断:“谁?”
他声音不太对劲。冯正康摸不着头脑,试探道:“金吾卫大将军,范汝晖。”
砰地一声。酒碗打落。
秦灼那颗心落了地,在地上砸了个大窟窿。
***
《梁史·秦世家》记载:公忧以范祸,临青衣而不渡,犒龙武,偕归长安。
如此一笔带过,是故我们读史,常看轻这短短十八字的分量。但需要知道的是,秦灼做此决定,耗费了他一生中绝大部分的勇气。他早有预感,长安会成为家乡外他第二个坟墓。这里的坟墓是褒义的,南秦人的生死等一神圣。但他作为君王,注定只能在秦陵归葬。
我们可以在各种典籍中得知,秦灼一直在抗拒长安,萧恒一个人的埋骨地,他们两个人的情爱冢。他漠视、躲避、落荒而逃,但每当抉择时,又一次次往不归路上走。他也知道,青衣江边,是他最靠近正确的地方。
《秦史》中还保留了一点《梁史》无法触及的碎片:秦温吉和秦灼的争吵。要探知秦灼的勇气,须看他自己的回答:
公固还,子元、正康劝,弗听之。政君怒,瞋目叱公:“兄何愚!北投罗网,复作鱼肉,沦于人俎!”公对曰:“万乘相加,此国父待我;提携南北,此刎颈交也。国父所养,必当父虑;刎颈相交,即净颈熏衣以谢。向使君崩,曷不能陪耶?”
“虽然,犹我未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