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与龙尊同时离开仙舟的情况很少见,如非巡猎出征,不然元帅很难批准。
不知道两位长辈如何费心,但这都是见面后的事,他要先把黑眼圈睡掉,一如华胥所说。在此之前,他还得去找白珩赴约。
多重激动人心的喜事凑一起容易让人有点头脑发晕,但应星还是迅速调整好先后顺序,平复好状态,接着向格物院外走去。
朝霞般的温柔紫眸里亮着无比璀璨的光,一如他脸上的笑般耀眼明亮,意气风发。
未及弱冠便一举摘获工匠至高成就的百冶;师长会在这过年的好时节来找他;珍藏多年的材料找到了无比契合且值当的用处……一切都是那么称心如意。
天气仿佛豁然开朗,长风喧烈,此刻再不是岁末寒冬。应星隐隐感到一阵蓬勃激昂的情绪,像是在与他初来时微末的预感遥相呼应:
他的时代,他的未来,属于他的一切光耀,都将在此时揭开序幕。
他会是留名联盟的百冶,会是全仙舟,乃至全寰宇——最伟大,最惊才绝艳的工匠。
他是朱明涅槃的烈火,是万古不灭的璀星。
……
所有人都很满意当下的结果,无论是将军,是六御,还是几位司砧。
留在小集议室的六位司砧桌前还摆着技巧造物,纵然技输一筹,但朱轮依旧表现得相当安心,不住地含笑点头:“有此天骄,我现在进十王司也死而无憾了。”
“别着急进十王司,你这心态高低还有个五百年呢。”焚启笑着拍上他的肩。
“五百年我都一千多岁了!”朱轮一耸肩甩下他的手,声音还是笑着的,“你当我是怀炎将军,能坚持这么久。”
魔阴身在仙舟并不是无可谈论的话题,人们也常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算日子,还有多少年好活。几位司砧难得一聚,更是见一面少一面,谈及此事却是执着让对方久活,自己豁达地看淡。
“最后两百年,”
半垂着眼看向桌上的造物,朱轮口吻欣慰。他的尾音又低又慢,像是贯穿一生般的长叹:“逢良师,遇知己,还有私淑弟子和惊才绝艳的后继者,哪个仙舟人能有我这么好运。”
“你把我们当空气。”
曜青司砧翻个白眼,语气颇嫌:“怀炎将军当时是只带了你?我是不和你们来往?百冶是只管罗浮工造司?还是就你有徒弟?”
“嘚瑟!”
末了,他语气铿锵地甩下这句话,眼睛瞪了瞪。
告罪地向见机声讨的好友们歉疚告饶,朱轮无奈地笑。忽而又联想起什么,笑容渐淡:“……应星是短生种,只怕到时候,我这个老妖怪还……”
“什么话,”焚启低着眼笑,打断了他的声音,“应星今年二十都不到,有的是时间。你这么自称自己老妖怪,大家可不见得答应。”
已经七百多岁的玉阙司砧抱着袖子,拉起脸冷哼:“临死前能见联盟百冶出现,老夫才是死而无憾的那一个,你们几个,慢慢和应星小子走着吧。”
“长生八百年,不见得能有应星十年来得光耀,就算仅有不到百年的时间,联盟工造司在他手里,也能精进长达千年的技艺。”
赞同声传来,与其他同伴不同,方壶的持明工匠抿唇皱着眉:“但我听闻,有人以应星寿数太短而反对交予实权。”
眉头一跳,曜青司砧猛地拍桌而起:“一帮没本事的废物,实权给他们才是浪费!知不知道是谁反对的?!”
“知道我就先动手了,你先冷静。”焚启口吻不急不躁,伸手拉对方坐回原位。
曜青司砧几乎要跳起来,比百冶大炼应星出手前还着急上火:“冷静什么啊!应星这孩子不掌权难道当吉祥物吗!他们这就是歧视短生种!元帅怎么说啊!”
“说其余仙舟票数不定,叫罗浮高层商议定夺。”
“然后呢?!”
“腾骁这不就拉了一帮子人在工造司嘛,刚刚还叫人送茶呢。”焚启向某个方向微一抬肘,态度平淡。
狐人快被他这反应气死了,一拳砸在桌上恼怒道:“这我当然知道,他来的时候不就带着六御和罗浮龙尊吗!……等等?”
“拉着人喝茶赶工呢,”罗浮高层的朱轮好心解开谜底,“都抱了一大包公文来,等着一起处理完再结束会议。好些人都被拽进来充数做戏了。”
曜青司砧:“……”
习惯性臭着脸,玉阙司砧将头微微抬起,眉毛低沉沉地压着:“等回去杀上几只鸡,别叫应星小子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这造物也叫老夫借去用用,点点那群蠢材!”
“这些不过琐事,”焚启从善如流,“罗浮与朱明早已有所动作,就看余下诸位了。”
话音落,狐人便眼疾手快地扑在桌上,衣裳配饰丁零当啷乱响,正好和方壶司砧装了个满眼金星。
着急忙慌地捂着怀里的东西站起身,手还捂在头顶,他就呲牙咧嘴地道:“给给给!分你一个!他们罗浮和朱明都赢麻了你还跟我抢什么?!”
持明语气同样微恼,紧紧抱着坚硬的机关抽气:“嘶……你说呢!方壶离朱明多远你不知道吗!”
“行了,多大年纪还跟稚子抢糖似的。”玉阙司砧嫌弃地甩袖子,“去找找腾骁将军,看看他们怎么说。”
焚启回忆了几秒,慢慢摇头沉吟:“大概还不行……龙尊今日的公文格外壮观。”
“……潮沨,”顿了一下,狐人将胳膊肘杵到在场唯一的持明身上,“冱渊君工作量也这么大吗?”
被视线集中的方壶司砧咬牙切齿地笑:“我一个打铁的,上哪看龙尊文书有多少?”
持明目光仿佛在向外发射冰刀,狐人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往旁边挤走,格物院再次归于年中人影寥落的安谧里。
面积最大的集议室中,此起彼伏的落笔悄然轻响,偶尔牵动出衣裳堆压摩挲的窸窣声。
焚启预判得分毫不错,但未处理完公文的并不止是龙尊一位,而是全部。
桌案依次摆放在两边,被厚重的公文众星捧月簇拥在中心,埋头着一众衣饰不同的男男女女,忙里偷闲地商议几句。
华胥坐在丹枫斜后方,义务劳动地整理着批阅好的公文。耳朵里时不时钻进几句不痛不痒的询问,她头也不抬,将太卜韶琉处理好的公文放到手边某个小方体山顶上。
“元帅已经下令,”腾骁执笔在卷轴上勾画,眉头皱着,“由我等决议是否授权百冶,掌管工造司。”
韶琉闻言便抬头,声音柔和地表态:“百冶乃是全联盟工匠的表率,应星技艺精绝,已然得胜六位司砧,自当授以百冶之名。”
腾骁不作答,转而向白衣青年问道:“丹枫,你如何看?”
“不予权力的理由无非是应星的寿命与出身,”龙尊眼眸垂敛,苍青琉璃倒映着公文上的隽古字迹,“其一已有解,便剩其二。”
司衡捏着笔,不禁笑起来:“龙尊大人真是毫不遮掩。我亦赞成将实权给予应星,其二之解便由我多嘴,横刀相夺了,望饮月君见谅。”
丹枫并不在意,波澜不惊:“无妨,司衡请说。”
统领地衡司的青年向他微拱手,继而直言道:“应星幼时便逃难至仙舟,乃是怀炎将军关门弟子,若以立场而言,他亦是我仙舟子民。”
“不错,”司舵跟着出声附和,“我也认为该将统领工匠的实权交由应星。”
“嗯,诸位同僚之见我已知晓。”武将面容难辨情绪,如炬双目向下一扫,锁定了两道身影,“景元、龙女,依你二人之见呢?”
处理琐杂事务的少年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还会问及自己。而华胥差点把手里的公文跌下去,指尖触电般一收,这才未露破绽。
左右看了看,小骁卫站起来,向座上的将军行了个礼,字字清晰地答:“景元并无异议,认为理当如往日授命百冶一般,将实权交由应星掌管。”
“附议诸位大人与骁卫,”
华胥站到景元旁边,行动礼仪得当,不卑不亢地补充:“短生百载于长生种而言固然短暂,但年岁无以相论本事。且联盟盟誓立契不破,理当一视同仁。”
腾骁点了点头,随即道:“刚才的话可都记住了,景元?”
再次被点名的少年有些茫然,融金双眸怔愣着游荡着思忖的情绪,随后在刹那间化为明了,弧眸应答:
“回将军,都记住了,景元这就整理呈报元帅。”
原来是在集思广益反驳的理由……这样想着,华胥小小松了口气,眉尖略显懊恼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