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轮已经完全放弃地靠在椅背,揪着眉心揉捏,愁恼的阴云满身积压,像是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
他曾与他舟好友一同赴朱明锻冶,他们同怀炎将军与炎庭龙君置身于洪炉之前,每一个人都因炉火而生机蓬勃。捶打,烧煅,冷却,每一步都在重铸自己。
可如今却是引路前人在,承接继者无。
细碎的沸动传入耳中,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些并不出挑的构思与技艺,朱轮升不起任何睁眼的心思,只是想着,要全力助腾骁改改长生种们的毛病。
如今所有能参赛的工匠,若是加上时间这个条件,那大多都是一群以寿命堆砌手艺的蠢材,并无惊才绝艳的匠人出现。
“诸位司砧。”
太卜韶琉忽然出声,声音是一种诡异的柔和与冷静,尾音却不太平稳。与素日端庄沉稳相较,听得出明显的僵硬。
她眼眸震撼地微微闪动,颤了几下,吸进一口气,几乎是极力不让表情失控:“……那边,是您们要的天才吗?”
周边是与方才毫不相同的安静,像是火山喷发前酝酿狂呼的寂静。朱轮终于感到了不对劲,他狐疑,松开揉眉心的手,冲所有人呆滞紧盯的地方投去视线。
庞然身影渐渐越过围栏跃进,视野清晰定格的那一瞬间,猛然睁大的双眼疯狂震颤,数声摩擦地面的疾响重叠在一起,吸气与惊呼声响成一片:
“那是?!”
“天啊!!这是……金属打造的吗?!”
“这属于新型金人吧!怎么会跑到这来?!”
“司砧们怎么站起来了?这是谁的参赛造物吗?!”
“不是吧……我们地衡司就给了那么点材料!先前那些造物都惊呆我了,造出这么逼真的机巧……不可能!!”
巨影扭头朝离它最近的人发出一声短促低浑的呜吼,像是对难以置信的回答。随后继续向赛场内走去,任谁逗喊都不理会。
银亮的身躯分布着几块陈旧斑驳的异色,但却尽数犹如浑然天成般连接在一起,行动自如地泛着金属冷光。
狮子张口,慵懒地打哈欠,机械零件拼出的双眼在光照平和的阴天显出原本的铅灰色,透着无机质的锐利。
它懒懒抬爪,犹如当真具有筋骨血肉一般爪尖垂下。随后曲起的关节舒展下放,落地踩稳后,收起的利爪在肉掌里微微伸缩,分外流畅。
站在赛场入口的景元眼睛都睁大了,湛金的双瞳晃动起来。少年无意识地轻轻张开嘴,发出了风也无法发觉的轻叹:
“爪垫也……!”
凉气灌进喉咙,无意识的呢喃终于被大脑发现,景元赶忙收声闭嘴。
余光捕捉几条纠缠的影子,少年眼疾手快地阻拦住几乎从座位上翻下来的普通观众,连忙提醒道:“金人造物不可触摸!”
“它太好看了!”被惊艳的狐人男子双眼发光,双手合十地迫切央求,“骁卫您就让我站近点看看!我绝对不摸!我用我所有的斗舰发誓!”
“骁卫您别信他的!”跟着挤过来女性持明立即反驳,“我还能拿我的蜕生转世发誓呢!他就是想摸!他根本不是开斗舰的!”
狐人男子当场炸毛急眼:“你做人留一线啊!这么坏当心转世变成丑八怪!!”
“二位冷静!”景元伸手暂停了争吵,极力应付着每一个想要靠近的人,“请即刻回到原位!不然我只能得罪请诸位出去了!”
“别啊别啊!”仙舟女子连忙补救,“骁卫大人,这也可能只是工造司的新金人,就让我们靠近点看看吧!我们绝对不过去!”
“这是参赛造物。”
还在和景元求情的仙舟女子一愣,下意识就追问:“谁的?”
“我的。”
闻声,景元毫无防备地扭头,打眼就对上趴在脚边的机械巨狮空冷的瞳。造物身前站着位黑衣的少年,淡紫的眸和一头白发让他一眼就挖掘出几日前的记忆。
是当初那个被歧视的短生少年……也是当下这个惊艳全场的天才工匠。
“不可能!!”
尖锐的怪叫被某个惊憾的工匠挤出喉咙,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些材料怎么可能做得出这个!你作弊!”
应星只是镇定地看过去,神色略嘲地笑:“你指的是机巧体型不可能,还是机巧机关不可能?”
“都不可能!!”
不知名的工匠大叫,像是精神都崩溃了,他指向那慵懒的机关狮,声音绝望得走了形:“那些东西怎么可能用得上!那明明……”
“明明什么?”应星双手环抱着,挑着眉头反问,“明明是你认为毫无用处的破烂?”
工匠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尖声反驳:“胡言乱语!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少污蔑我!”
“是吗?”紫衣狐人突然从另一边钻出颗脑袋,发出了并不走心的平直问声,眉毛也只是浅浅扬起一点弧度。
“那阁下为何丢弃这份资材?”
龙角少女从她背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故作不解地道:“是觉得地衡司准备的不合心意吗?”
轻而易举地看出背后隐情,白发骁卫笑了一声,一双湛金明瞳灼利逼人,接过话头:“那不若我们去寻上首的诸位大人明裁圣断,如何?”
“不!不是!”
纵然脸色霎时变得青白又难看,但工匠依旧极力镇定下来,为自己辩驳:“我的意思是!地衡司提供的材料极少,即便是制作普通机巧都棘手,何况如此巨大的机关狮!”
旁听的观众便有地衡司在职者,女子在其他人的疑问目光里哼声,故意高声答:“地衡司供材确实不多,但用好了方法,未必造不出这等体量的机关。”
白珩长长地“哦”了一声,狐狸耳朵扬起来:“原来不单是心胸狭隘,技艺也是差劲得出奇啊!”
“做事也不太注意,莽撞拙劣。”华胥对上狐女笑眼,眉眼微弯。
二人一唱一和,将这工匠讥讽得满面通红,身子都因羞愧耻辱而发着抖。他想说些什么,但连头都不敢抬。
在场的人都不傻,到底看得出这其中猫腻,不过是未确定证据,但真相早已明了。神色各异的观众目光嫌恶,已经开始有样学样地讽刺斥责。
台下动静如何也算不得涟漪轻微,因此发生的一切都被如实转述汇报,几位司砧还没来得及狂喜,就让这暗箱事件气得满座阴沉。
朱轮握在座椅上的手用力得青筋暴起,差点把扶手掰下来。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刀暴起,冲下台砍人:
“我对此事竟毫不知情……这群小兔崽子!!我非扒了他们的皮!!”
说着,他站起身就离座向台下赶过去,忍无可忍。引得一众司砧也跟着跑下台,司衡太卜赶忙去劝,结果最后台上谁也不剩,丹枫也走了下来。
一众人连牵带扯,在视线里相当庞大。高层如这些存在,齐聚一堂地往自己这方向走,怎么都带有令人紧张的气场,何况司砧们几乎各个来势汹汹。
原本还在义愤填膺对匠人控诉指责的观众不自觉就没了声音。相互挨挤地贴在一起,视线在近处的骁卫与远处的六御们上不断打转,逐渐鹌鹑起来。
胸口冷冰冰的滚涌着一团火,烧得心脏跳动声都在耳中鼓震,景元少有如此锋利凶锐的时候,但近期以来的事件无疑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未发觉身后异样,少年英俊的脸上遍生寒霜,冷厉得吓人:“百冶大炼何等赛事,阁下却将地衡司供材偷换为残次废品,刁难他人。”
“罗浮仙舟工匠飞林,即刻作废参赛资格!”
但他没料到的是,随话音而来的是一连串举足轻重的上司和前辈,活像打算群殴似的气势汹汹。
连续有不断的身影朝他围过来,景元微愣,眼眸睁圆后锐气都散了不少。他眼睁睁地见朱轮大步迈过,怒不可遏地喝斥:
“百冶大炼岂容你阴谋算计!工匠的脸都叫你这竖子丢干净了!给我滚出工造司!”
“不……司砧您听我……!”
飞林慌张地企图补救,但一如当初的耀厘,他也被云骑军带了下去。虽不如耀厘的十恶逆那般严重,但也永远失去参赛资格,逐出工造司。
腾骁借此机会,将其后隐藏的歧视展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联盟巡猎星海,同行盟友无数,短生化外民亦在其中。持明仙舟人狐族化外民寿数皆各有差异,但因此歧凌同袍,暗中为难,自傲长生而打压他人,与触犯十恶有何异?”
观赛席沉默了片刻,忽然传出一声比一声高昂的怒骂:
“怪不得将军六御龙尊全都下来了!居然是出了这种败类!该死的!罗浮的脸都他被丢光了!”
“老娘和短生战友在前线奋战拼命,这狗东西竟敢看不起短生同盟?!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我居然和这种人公事了这么久……奇耻大辱!”
民众的反应相当激烈,愤怒得好几个狐人原地尾巴炸毛开花,蓬松得像是蒲公英。
“干得好,应星。”
气愤声讨里,焚启将手搭在少年肩膀,欣慰轻拍,神情柔和:“将军与龙尊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这余下的百年,都会是属于你的时代。”
时间过得很快,当初逃生至仙舟的小孩长大了,叫他们几个笨手笨脚的老妖怪养成了挺拔俊秀的少年,在天赋与刻苦的双倍灌溉下,不满二十便一鸣惊人。
残次的零件在他手中重获新生,组成了让一干名匠围着研究打量的天工奇巧。
所以谁说后继无人了,应星就是全寰宇最优秀的工匠。
焚启从来如此坚定,所以朱轮叹息时才一言不发。满足的朱明司砧大人露出笑容,平和而愉慰地对应星道:
“准备好迎接我们几个老家伙的挑战,然后赢得百冶的名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