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江江你人呢?掉线啦?”
队友频道里孙恬恬叫了几声,江染银回神,也听到了附近的脚步声,然而视野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人一枪爆头。
第十八局了,把把升天,没吃到一次鸡。
随机匹配的队友在麦里骂骂咧咧,孙恬恬火气蹭蹭往上涨,正要反击,江染银开麦:“对不起,是我太菜了。”
江染银的声音很好听,柔声道歉的时候清风细雨,很是舒服。
谩骂声戛然而止,那边似乎是愣了愣,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托马斯大回旋:“哦,是小姐姐啊,新手吗?玩的不熟的话我可以带你哦,下一把跟着我,带你吃鸡。”
江染银没再回复,直接下线,私聊孙恬恬:不好意思,今天状态不行,坑死你了。
孙恬恬:给我点个炸鸡外卖,我今晚是一点肉也没吃到啊。
江染银:OK!
利索点完外卖,江染银脚踩着椅子,整个人蜷在工学椅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这款游戏她A了很久了,久到操作都生疏得仿佛新手,要是被周歧征看到了,一定会笑她菜,至少曾经的那个周歧征会。
她第一次玩绝地求生就是周歧征带着她玩的,他教她压枪,教她卡视野,带着她在刺激战场大开杀戒。
曾经的江染银眼里,周歧征无所不能,也永远是赢家,她比谁都想看着他一直赢。
他的字典里不会有输,永远也不会。
她望着电脑屏幕上的PUBG的游戏logo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微信一直弹消息,孙恬恬在群里跪谢大人赏饭吃,她才回神。
她回了句平身,把手机反扣在桌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方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黄铜子弹,昨天周歧征MVP赢的,给她了。
她拿起子弹,触手冰凉,凹陷的纹路存在感强烈。那是一行雕刻的字,由MVP定制的话——
vishwa.
周歧征没有雕刻很长的句子,只是简单的一个梵语单词,意思是无垠宇宙。
视线落在这个单词上,江染银攥着子弹的手一点点用力,脑海里不断闪回昨天周歧征握住枪.杆对准心脏的画面,只觉得掌心的子弹逐渐滚烫,仿佛她就是用这枚子弹狙击了周歧征的心脏一般。
但江染银似乎才是真正被狙击的那个。
直到此刻,过去了27个小时的现在,她的心脏仍不堪重负地狂跳,每一泵挤压处的血液都带着电击效果流向四肢百骸,她连灵魂都要震颤得出窍。
她着了魔似的突然拉着朋友上线好久不玩的游戏,发了疯似的在虚拟的世界找寻某种影子。但具体是什么影子,江染银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有些慌张,又有点期待,以至于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最后她握上鼠标,点开游戏。
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同,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头像不知何时亮了。光标仿佛被无形的磁场锁定,不由自主地贴上了那颗哆啦A梦的头像。
周歧征上线了。
他是也回忆起了些往事吗?
他有多久没玩这款游戏了?
他现在又是因为什么上线?
江染银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光标游移闪烁,像在暗夜里独守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电路老旧的灯。
突然,界面弹出游戏邀请,来自周歧征。
江染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鼠标左键,瞬间拒绝。
老旧的灯彻底报废,江染银下了游戏,关了电脑。
她像是迫于求证什么,起身走到床头,拿起那只粉色的小猪娃娃。
Jellycat的巴纳布斯小猪,看不出来是正品还是山寨,周歧征用一枚硬币抓来的。
子弹,小猪,周歧征。
江染银闭了闭眼,心里乱得不行。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怎样?
她曾经习惯了周歧征的好,好得让她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周歧征对她也是不一样的,否则他为什么对她那么那么好,难道所有兄妹都是如此吗?
那样的偏爱让她情不自禁越了界,以为能够变成他心里真正的朱砂。
当年她错得离谱,于是摔得粉身碎骨。
可如今几年过去,她自以为成长了,却竟然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份好。她不可遏制地再次产生些不好的心思。
江染银觉得自己都要上火了,她放下这两样东西,风似的走上阁楼。然而这一次,画画也无法令她静下心来。
她坐在画架前,呆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什么也画不出。
江染银起身放弃时,看到了放在一旁的画,是上次她发疯裹着浴巾画的那副。
那是一片乍看起来像的星空,仔细看却又像一颗腐烂的头颅。
头颅在文艺作品里有许多关于爱的意向,它痴狂又决绝,是最浓烈最深重的爱意。俄国作家赫尔岑曾说头颅若不滚到爱人的脚下,便是肩上的负担。
江染银却不觉得,她想,即使将头颅砍下,也不一定要送到爱人怀里,它可以自己腐烂开花,在自成的世界里堙灭又苏醒,像生命的大爆炸,又像宇宙的坍缩。
再浓烈再狂热,爱终究只是爱本身。头颅饱含爱意斩落时,就只在那刹绽放永恒。
那是她的自画像。
可如果有人捧起了她的头颅呢?
vishwa……
她注视着画卷里面目全非的自己,落荒而逃。
然而物理上的逃脱容易,心理上却绝非易事。夜里江染银辗转反侧,最后坐起身,给隔了六个时区的友人打越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