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他们一改往日面对面相对而坐,而是相邻而坐,马车悠悠前行,晃晃荡荡,肩头碰了肩头,手臂蹭着手臂。
杨骎试探着去握她的手,冰凉,她在虚弱中仍是勉力一缩,较以往的避嫌更多了一层疏离之意。杨骎对她心中有愧,也不敢再向前,于是只浅浅地握了个指尖。
车驾驶到了听羽楼。
这里往日总是车水马龙,如今门庭冷落,除了官府勒令停业以外,杨骎安排许鸣先生在此停灵七日的决定更是让绝大多数人敬而远之。
听羽楼的一层现在一片缟素,布置成了灵堂,莲花池的临水高台上,供奉着牌位,许鸣的遗体就安置在洪泰峰置办的楠木棺材里。
青杳不顾杨骎的劝阻,坚持要看一眼许鸣先生的遗容。
大约是经过了处理,许鸣先生此刻的头脸干净,被割开的喉管也用衣领仔细地遮盖住了,表情安详如睡,只是较平日里苍白,还蒙着一层灰气。那是因为血已经流干。
“上一次见先生,”青杳扶着棺材的边缘,看着许鸣,喃喃地自言自语,“您还嘱咐我要按时吃饭、早睡晚起,善自保养……”
看见许鸣躺在棺材里,青杳才有了斯人已逝的实感,尽管不愿相信,但也已经是无可挽回。
雅室里,青杳和杨骎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相对而坐,侍僮敲门送进来了肉糜粥,尽管听羽楼不营业了,但厨房一应配置都还齐全,这里是洪泰峰的产业,想必他能给这里的人找一个妥善的归宿。
两个人就这样长久静默地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是都心知肚明,长安月旦到了要散伙的时候。
“对不起,”还是杨骎心怀歉意地先开口,可是除了道歉又说不出什么,“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
青杳轻声打断他:“您不欠我什么,长安月旦凝聚了您这么多年的心血,您比我难过。”
杨骎联想到在思政殿上皇帝的教训,几乎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杳杳,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青杳只是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您已经是我认识的最有本事的人了,可是连你也不行吗?”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些东西不能落到白纸黑字上?”
青杳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中有不解。
“《国朝事录》就是这样的东西,这部书里对朝野和时局的分析和预判太过于准确,引来了忌惮,许鸣先生就是因此而死的。这部书已经成了朝廷的禁书,一把火全部烧干净了,我亲眼看着烧的。”
“从此后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部书中写的是什么了,”杨骎语气轻缓而郑重,“杳杳,忘掉它,把书里的每个字都忘掉,永远不要提起它。”
“先生高估我了,”青杳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并无甚天资,只是听过一遍,写过一遍又抄过一遍才有印象。我看到什么,取决于先生让我看到什么。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杨骎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雕花的漆盒,推到青杳面前:“是我收藏多年的一对寿山石,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送你,看来也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留下当个念想吧。”
青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印章,一方上面刻着“智通”,另一方上面刻着“迅笔”,“智通”二字用的是迅笔顾郎的笔迹,“迅笔”二字则相反,用的是智通先生的笔迹。
“没有智通先生,就没有迅笔顾郎。先生有心,我收下了。”
青杳把那方“迅笔”印收进怀里,长跪拜谢了杨骎,然后将当初杨骎送她那一对犀牛角笔握的湖笔推到了他的面前。
杨骎自然是不肯收回:“一对笔而已,你留着用吧。”
青杳坚辞不肯受:“往后我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这么好的笔了。也再没有什么东西配得上用这样的笔来写。”
这话说得如此凄怆,杨骎受不了,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叫什么话,月旦没有了,我刻坊那边有的是活干,你还想撂挑子?”
青杳觉知是到了该一刀两断的时候。
她离杨骎近了就会有意外的危险,十年前是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他能保得住自己一回两回,但青杳承受不住三回四回了。
顾青杳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和杨骎保持距离将是她余生要奉行的第一准则。
青杳长跪再拜,如此郑重其事让杨骎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与先生的缘分,始于长安月旦,如今能够终于长安月旦,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如被高悬的剑刺中心口,杨骎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顾青杳要与他割席,而他无力挽回。
“是啊,”杨骎心如一片死灰,“既不算善始,也不算善终。”
“掐头去尾,至少中间有个过程。”
杨骎凄然一笑:“那这个过程,你满意么?”
青杳沉默了,不知如何作答。
没有答案,至少不是一个坏的答案,杨骎找出二人签订的工契,付之一炬。
当白纸成灰的时候,也就到了真正散伙的时候,青杳起身向着杨骎行了三拜的大礼作为告别。
门外此时响起了长寿郎的声音:“公子,皇后娘娘请您进宫叙话。”
杨骎一动未动:“知道了。”
青杳起身告辞,杨骎跪坐着,伸出手臂拉住她的手腕,近乎带上了请求的语气:“不要走。”
长寿郎的声音显然是带上了些许焦急:“老夫人也在,让您赶紧过去呢。”
杨骎并不理会,而是抓着青杳的袖子站起身来:“你去哪儿,我送你。”
青杳抽回袖子:“不用麻烦了。”
杨骎这次双手握住了青杳的肩膀:“不麻烦!”
青杳抬起眼睛,一语双关地说:“我们不同路。”
杨骎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有一瞬间的失魂落魄。
临近日暮,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出听羽楼的正门,谁都没有必要、也没有身份需要隐藏了。
杨骎站在听羽楼的门口,望着顾青杳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知道她对他是存了决绝之意。
长寿郎小心翼翼地提醒杨骎皇后还在宫里等着,请杨骎上车。
杨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急什么?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背着手走进了长安的暮色中。
杨骎原本以为他和顾青杳已经保持不了距离了,他无意识地把她拉进了自己这摊泥沼般的事业,让她承受了风险,所以他必须保护她。况且,除了自己,谁还能护住她?他和她的命运早已经牵绊在一起,这是上天的安排,他刚意识到没多久,而她甚至还没意识到。
就在他以为他们再也分不开的时候,顾青杳擅自决定和他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