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青杳意外的是,杨骎双手笼于袖中,竟像个羞羞答答的大姑娘似的,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一时没有回话。
青杳懒得关心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没事我就先走了。”
“哎——”杨骎这才面上讪讪,臊眉耷眼地开了口,“《国朝事录》取得大关注大成功,弄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许老爷子请你过去一道热闹热闹。”
原本是应该去给许鸣先生道贺的,只是青杳现在的心思却荡悠悠地悬在罗戟会不会半途折返跟自己解释他今天为什么要相亲的事情上,因此对庆功的心情并不热络。
杨骎生怕青杳误会,还补充了一句:“可不是我要请你去,是老爷子非要请你,说你不到不开席。”
这话倒是没有说谎,许鸣一进杨骎府上,听说无咎君不来赴宴立刻气得摔了筷子,让杨骎无论如何把无咎君请来,否则有他好果子吃。
许鸣的原话是:“若非无咎君,这部书你再等十年也出不来,你现在倒可好,卸磨杀驴的事也干得出,滚滚滚,请不来无咎君别叫老夫再看到你这张脸!”
“你看在他一把老骨头的份上,饿不得也渴不得,打不得也骂不得,就随我走一趟,敬他一杯酒,你若不愿意长留,我随时派车送你家去。”杨骎话说得没滋没味,“也没别人,就老爷子,你、我还有洪泰峰,行么?”
青杳的目光只是盯着街道的另一端,却等不来罗戟的身影。
“《国朝事录》说到底是许先生的才华和先生的刊印与助推才有了今天的成绩,我只不过做了最微末的功夫,不值一提……”
始终没见到罗戟的身影,青杳婉拒的声音都似一缕游魂。
她突然觉出一阵心慌,立刻虚汗也同时涌上了额间与后背,继而心跳也怦怦地加快了。
青杳垂下眼,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若是集中精神也不是不可控制,只是愈发力不从心。
幸而她早有准备,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绿丝绒底绣着白兔的荷包,抖抖索索地解开荷包的系带,从里面摸出一颗糖块,用手指去捻糖块上包裹的糖纸。可是就是在这瞬息的功夫之间,青杳的手指已经发抖到目力可见,糖块也捏不牢,从指尖一滑,落到地上去了。
杨骎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说着话,青杳就低头拿出荷包要剥糖吃,剥好一颗还掉在地上,她蹲身去捡,糖块没捡到,可是她也不站起来了。
是站不起来了。
青杳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因此素来身上都备着些糖果点心,若是学宫事忙顾不上吃饭,一时心慌手抖了便可应付一下,今朝倒没赶上什么急事忙事,只是一大早就去了月旦,侍僮明明送来了茶点,是自己一直在揣摩杨骎的行为和心思,净顾着发呆了。
青杳蹲在路边,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开始剥第二颗糖的糖纸。
也正是在此时,杨骎才留意到她的手指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若按他平时的性子一定要抓住她的手一边把脉一边问个明白,可是眼下,他心里划了道道,要跟她保持距离的。
但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青杳已经把糖块塞进嘴里,顾不得回答他,舌头一推,把糖块推到左侧腮边,然后低头去剥第三颗。
杨骎得不到回答,更着急:“顾青杳,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青杳慢条斯理地剥糖吃,既不看他也不答话,倒是把杨骎晾了个透心凉,从她手中夺过那只曾让他觊觎过多时的荷包,开始主动替她剥糖块,剥好一颗就递给她,青杳也来者不拒,他递来一颗她就捏一颗放进嘴里,舌头左推右拱地把两边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挤挤挨挨,松鼠似的。
杨骎见她三五颗糖下肚,却仍不知她满腹作何心事,只是试探着问:“还要吗?”
青杳一把从他手中夺回荷包,站起身来系回腰间,那股子心慌劲儿已经过去了。
杨骎也跟着站起身来,仍是有些不明所以,单是能确定她手不再抖,额间虚汗也退了。
“你车呢?咱们走吧。”
等了这许久,青杳确定罗戟已经不会回来了。
杨骎还没反应过来:“走?走哪儿去?”
青杳抬起头挑了挑眉毛:“不是你请我去庆功宴、吃大菜么?”
杨骎这才回过神来,打了个呼哨,小路驾着轻便的马车悠悠地从不远处驶来。
“我话可说清楚,”杨骎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我请你,是许鸣请你,我根本不想请你!”
“随你们便吧,谁请我都无所谓,管饭就行,我快饿死了。”
马车停在两人面前,青杳上前一步,没有看到杨骎在她背后不为人察觉的窃喜一笑。
杨骎伸出左手臂给青杳扶着便于她上车,青杳抬了抬腿却嫌不得劲儿,绕到了杨骎的右侧,杨骎只好抬起右臂给她扶,青杳隔着衣袖握着杨骎的小臂,一借力登车而上,可却在杨骎收回手臂之前,手顺着他的手臂,沿着袖子向下滑到了他的手掌,在当日他为她挡的那一刀的掌心伤口处狠狠地捏了一下!
杨骎瞬间痛得弯下腰去大呼小叫起来,引得路人尽皆侧目,随从小路什么时候见过他家的公子吃过这样的亏,双目和口俱都圆睁,愣住了。
“你这个女人!”杨骎的怒气可是一丝不掺假,食指伸出来差点戳进青杳的眼睛里,“你是何居心!”
可是抬头,不意却对上顾青杳一双慧黠的眼睛,眼梢还微微上挑了一丝笑意。
青杳幽幽地说:“反正问你也不说实话,让你给我看一眼也不给看,我只好用自己的方法了。”
说完还眨了眨眼,似乎她这个方法简直就是天经地义,杨骎还得拜谢她似的。
杨骎捂着手在小路的搀扶下上了车,坐在车厢里赌气,理也不理青杳。
“又没有流血,还嘟着个嘴,真是娇气。”青杳阴阳怪气地讽刺杨骎。
“谁嘟嘴了!”杨骎把手伸到顾青杳的眼前,气哼哼地说,“谁说没有流血!你这个癫婆!你这个恶女!!!”
说完骤然意识到顾青杳就是在引自己跟她说话,一时没好气地看向窗外。
杨骎手上的纱布,确实一丝一丝地渗出鲜血来,所以癫婆也好、恶女也好、害人精也好,他骂什么,青杳也不会往心里去。
罗戟背着青杳去相亲这件事让她窝了一肚子火,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软柿子来捏。尽管杨骎在各种意义上都算不得一个软柿子,但此时只有他送上门来,捏也是他,不捏也是他。
这个世上总要有人陪着她一起难受一起疼,顾青杳的心里才觉得略略平衡些。
又念及腊八那日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醒来姚氏已经在病床前,本以为是母女连着心,岂料是他打着个邻居的名号去传的话。
青杳细细想来,这个人对自己,确实还算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