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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而今听雨僧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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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杳眨了眨眼睛,心想照老和尚所说,贵婿不就在眼巴前,还有什么可问的?她没敢扭头去看罗戟,但说实话,心里倒是有一点雀跃和欣喜的。

原来她命中注定的贵婿不是死了的大郎,而是就在自己身边坐着的二郎。

罗戟只要考中了功名做了官,可不就是贵婿了?

青杳摒着定力,没有让那笑容从自己的心里溢出来。

“我想问,”倒是罗戟冷不丁地开了口,“大师能给我看看吗?”

青杳和得舍和尚同时看向了面孔和耳根都浮上赤晕的罗戟。

“我想问问,我的姻缘,”罗戟悄悄地觑了青杳一眼,被青杳精准捕捉到,于是又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望了大和尚,“好事何日将近?”

得舍老和尚爽快答道:“快了!不是今年的冬天,便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总之是快得很!”

罗戟定力没有青杳深,喜色浮上面孔,几乎忍不住立刻和青杳确认眼神。

青杳也没想到老和尚会给出这样的答案,第二波喜悦冲上心头,真没想到,自己还真能赶在二十五岁前再嫁一回呢!

“少年郎,你呀,是先成家后立业,你的夫人全副身心地敬你、爱你,你一开始的时候对她不敢逾礼,但是日久生情,处得时间越长,感情越好,终归是能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

听得舍老和尚这么说,青杳几乎差点都要拍大腿惊呼:“这说的不就是我么!这可不就是我们俩么!一开始因为礼法不敢逾礼,但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可不就是越来越好?罗戟年纪小,可不就得先跟我成了亲再立业?准,太准了!”

一边是青杳在心里欢呼雀跃,另一边是罗戟含蓄地低了头微笑向得舍老和尚道谢,他心如明镜,喜悦生发,笑意藏不住,从眼神和嘴角徐徐绽放。

“施主真的没有什么要问老衲的?”得舍老和尚服务态度体贴,追着青杳问。

没等青杳开口,那内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门锁叮咣,然后是摔门而去的声音。

得舍老和尚解释道:“大约是那位檀越从后门出去了,不必理会。想问什么,尽管问。”

青杳现在已经十成十认准得舍大师是个相面高手,心中酝酿了一下,开口道:“想问问前程。”

然后便把自己现下在太学中当女学师的事告知了。

老和尚点点头:“施主的官途是蒸蒸日上,跟竹子一样,节节向好,不必忧虑。”

青杳觉得今天这山寺来的可是真值!

一盏茶的功夫,自己后半辈子的前程和姻缘的繁花似锦全都落定了!

初春的天气多变,浮云遮日,像是要落雨的前兆,青杳和罗戟谢过得舍大师,起身告辞走出禅房。

行至大殿,青杳顿住脚步:“二郎,我想去方便一下,你在寺外等我吧。”

“用不用我陪你?”罗戟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问了这一句。

他总觉得他们还是小时候,她夜里去解手害怕,家贫又不舍得点蜡,于是要叫上他等在门口,陪她说话才行。

罗戟意识到自己的莽撞,青杳也哑然失笑了,挥了挥手,让他出得寺外不提。

然而青杳却并不想要解手,她只是找了个理由,然后回到了那间画着“目莲救母”壁画的偏殿。

此时东偏殿已经有些暗,游人也已经渐渐离开,青杳迈着步子,逆着游人的人流,在一处偏僻不可见人的角落,做了个迂回的假动作,堵住了本想溜走的杨骎。

“先生。”青杳淡淡地开口。

至此假装仰头欣赏壁画的杨骎已经避无可避。

“这么巧。”既像是没话找话,更像是不得不答,杨骎收起目光看向她,面孔淡淡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找我有事?”

刚才在禅室里,青杳一眼就认出那个投射在内室门上晃晃悠悠、幢幢的影子是杨骎了。

她识得他的身影、认得他的脚步声,哪怕他带着面具,哪怕他于千万人之中。

还有他平素一直用的庆和堂的白檀木兰香,青杳在听羽楼是早就闻惯了的。

她喜欢那个香气,但是自己买来的却没有里面那一丝薄荷龙脑的气味清冽提神,因此还特地跑去庆和堂问过,伙计告诉她那个是给贵客特别调制的,香名为“白雪”,从不外售。

她踏进禅室的时候就知道杨骎在里面了,他一直都在,而她一直都知道。

青杳开门见山:“您这段时间为什么总躲着我?”

“谁躲着你了?”杨骎浑不承认。

青杳也听到学宫各路小道消息,据说上元灯节那天,杨骎进宫被帝后申斥,搞不好会被撸掉学监的之职。

当日情形复杂,青杳对杨骎多少怀有一丝愧疚。

“如果是因为上元灯节那天的事,我可以……”

青杳话未说完就被杨骎打断:“那日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是谁?”

青杳被杨骎这一连串气势汹汹的发问堵得呼吸一窒,垂下眼不敢看他,转而去看他为自己挡过刀子的右手,他的手藏在大袖中,青杳看不出端倪,只得又抬起目光看他的脸。

目光在他的脸和手之间来来回回逡巡几趟后,青杳才有些干巴巴地说:“我就想问一句您手上的伤……”

“与你无关。”

“那我能为先生做点什么吗?什么都可以。”青杳几乎有些急切地在剖明自己的态度,以期赎回一些内疚。

可杨骎只是浮皮潦草地一挑嘴角:“你想帮我做点什么呢?你又能帮我做点什么呢?”

他轻屑的态度和语气让青杳鼻头涌上一缕酸涩之意,眼眶盈润了片刻,但终究只停留在视线微微的模糊,没有真的掉下泪来。

望着他的背影,青杳意识到他后悔了。

他肯定很后悔为青杳挡的那一刀。

其实也不难理解,他金尊玉贵的身体,怎么可能真的会为了谁而受伤?

他到底是个公子哥,从来都是别人保护他,倒不是说他缺乏保护弱者的勇气,只是这保护的动作不能真的使他受到伤害才可以。

他这一次在青杳这里吃了流血的大亏,大概什么样的热情都被白刃劈散了。

走出山寺,罗戟就站在车畔等待,下了一点点的春雨,路面并没有湿,只是天边闷闷的春雷提醒人们需早归。

上得车,青杳发觉自己的胃闷闷地痛,想是受了寒气。她抱着罗戟的胳膊,斜靠在他的肩膀,罗戟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冰凉。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罗戟拿出那领兔毛披袄给青杳披上,絮絮叨叨地,“贪靓当心着凉。”

青杳回想起上一次这么胃疼的时候,好像也是在马车里……那一次好像也是因为杨骎。

青杳强迫自己斩断思绪,顺着袖子使劲儿去按压自己的内关穴。

“不舒服么?”罗戟伸手探了探青杳的额头。

青杳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今天是个多好的春日,她的前程跟她的姻缘,走向都是如此的光明和美满,她决心把内疚先抛到一边。

她提议:“咱们去吃水盆羊肉吧,好不好?”

杨骎头枕双臂,四仰八叉地躺在禅室里,身下是刚才顾青杳和罗戟坐过的蒲团,他的两条腿胡乱伸着,全无体统,然而得舍老和尚对他不闻不问、毫不关心,杨骎心里没来由地觉得非常委屈,以至于觉得老和尚一丝慈悲为怀的心肠都没有,小孩子似的蹬了蹬他那两条腿,试图引起一点注意。

但老和尚只顾着喝茶,浑如眼瞎。

杨骎的心酸涩又怅然。

上元灯节的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他至今想起来都感到后怕。

如果他晚了一须臾、一刹那,没有挡住那一刀的攻势,顾青杳会怎么样?

这假想中的一幕情形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杨骎觉得她离自己近了,难免就要受到伤害,而自己能够对她做出的保护,就只有退后。

他不能让顾青杳成为他的软肋,所以他咬着牙疏远了她。

杨骎自知已经不可挽回地陷入了泥沼一般的事业,他不能把顾青杳也拖进来。

为了自己的抱负、为了家族、为了给父亲平反,杨骎只能牺牲自己的感情了。他有不忿,也有不甘,但他试着说服自己也许这就是他的命数,老和尚说他注定要为情所苦,而他注定只能做那个默默守候的人了。

从今往后,她需要什么,他能帮的就暗中伸手帮一把,只能如此。

道理虽想得明白,可是刚才在内室中听老和尚说顾青杳的姻缘,什么必得贵婿、什么好事将近、什么日久生情、儿孙满堂……杨骎还是失态了。

“喂,老和尚,你给我也看看姻缘。”杨骎吆五喝六地命令道。

“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己心里又不是没有数。”得舍大师端得也是一丝情面也不留地奚落他。

在杨骎百般缠闹、并且威胁要摔碎得舍大师心爱的茶盏后,老和尚才哀哀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早就跟你说过了嘛,你的缘分来得晚,要到三十五岁才能定下来嘛。”

杨骎盘算了一下自己今年已然三十三,三十五倒是也没有那么难熬。

“还有呢!”

“是远方之女嘛,明女时来,有如井水。”

杨骎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他和顾青杳都是生长在长安,算同乡,不算远方。

杨骎把那茶盏又举高了些,语带威胁道:“说得不对,重说!”

得舍老和尚无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样是要下地狱的你知道吧?”

杨骎梗着脖子。

“你逼老衲也没有用,你的姻缘早呢,还早着呢!现在说也说不着!”

一想到老和尚刚才说罗戟的姻缘“快了,快得很”,到自己这里就变成“早呢,还早着”,便急火攻心,恨不得追着老和尚打。

闷雷一声炸响,春雨无声,细细地落下来。

杨骎心中忽然浮上悲伤的情绪,让他想要伴着这春雨哭一场,让他孤独地想自我了断。

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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