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完饭免谈!”
“我吃饱了,您慢用,我等着。”
杨骎最怕她心平气和的样子,每到这种时候她都跟世外高人似的,简直无孔可入,无坚不摧。
“你前日生那么重的病,现在只吃这么点饭,修仙呢?”
青杳幽幽地看了杨骎一眼,低下头又吃了几口,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筷子。
胃里全部都郁结住了。
杨骎见她这样只能妥协:“行,聊吧,聊!”
青杳开口:“维山生的事——”
杨骎立刻打断:“你别说了,维山生的事我是不会松口的。”
青杳着急,可是知道急也没用,只能先稳住自己的心神:“认义父的事情,您就当做一句玩笑话,笑笑就过了吧,行吗?”
杨骎还真笑了:“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当真了!只要你能说服维山生小姐嫁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青杳胃痛加重,她微微向前屈了身子,左手挪到桌下捂住胃部。
而杨骎乘胜追击地喋喋不休:“维山生小姐嫁给我,罗戟再认了我当干爹,丈夫和义父,咱们仨就彻底是一家人了,你说好不好?”
青杳不上他的套:“维山生小姐有婚约了。”
杨骎毫不在乎:“可以退!”
青杳看着杨骎,他似乎就是想要为难自己,没有目的,他只是享受这个过程。
“我也奇怪的很,”杨骎意味深长地看着青杳,“你说你很喜欢他,怎么瞒着他这么多事?心心相印的两个人难道不是应该毫不藏私吗?怎么你的事我知道的都比他多?”
这话一下戳到了青杳心窝子里的痛处,连带着她的胃跟着绞了绞。
心心相印的两个人要毫不藏私?青杳并不这么认为。
女人有点事瞒着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的一些事青杳就打算瞒着罗戟一辈子,只要瞒得住,幸福就会很圆满。
青杳认为幸福本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缝缝补补勉力维持出来的东西。
她轻轻地问:“您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杨骎毫无感情地答:“求我。”
青杳没有任何犹豫:“我求你。”
杨骎看了看青杳,她头一回对着自己低头这么快这么果断。
但是杨骎却一点也没有胜利的快感。
“没诚意。”
“要我跪下来吗?”
青杳已经站起身来,她提起裙角作势欲跪,被杨骎托住了手臂。
杨骎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了他,你是不是什么都肯做?”
青杳目光清澈而坚定:“是。”
“如果是嫁给我呢?”
青杳摇头:“我不能。”
“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吗?那我就霸王硬上弓又如何?我若上门提亲,你自己觉得你的父母大人会把你嫁给我还是嫁给他?”
“请您别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青杳用手捂住绞痛的胃:“您何必要这样呢,为什么又要伤害他、还要伤害我,您自己不也会受到伤害吗?”
杨骎生平第一次跟女人求婚,结果被拒绝得干脆而又无情,他在一个黄毛小子那里输得一败涂地。
是啊,顾青杳的心不在他身上,一纸婚约能怎么样?霸王硬上弓又能怎么样?
人心,是关不住、锁不住的。
待杨骎平复了心绪,才留意到青杳的痛苦已经掩饰不住,额间渗出虚汗来,面色苍白。
“你怎么了?”杨骎蹲到她的身前,见她捂着肚子很是痛苦,用手贴贴她的额头,是冰凉的,“是上次的病没好全吗?没发烧啊。”
突然又像明白了似的,压低声音问:“是那个来了吗?”
青杳顾不上回答他,杨骎只能拉过她的手腕把她的脉。
“胃里不舒服?”杨骎伸手抹了抹她额间和鼻子上的汗珠,“我送你回家。”
杨骎把青杳扶上他那辆阔气的新马车,青杳没有拒绝。
上了车,杨骎二话没说就拉过青杳的手腕对着她的内关穴按压下去,青杳痛得叫唤。
杨骎以为是青杳胃痛加重了,手指又加了几分力气。
青杳赶紧咬牙把手腕抽回来,眼看着手腕上一个青青的指印,气得冲他吼:“你下死手啊!”
“有力气骂人了,看样子是不疼了啊。”
青杳这才留意到胃痛似是的确大有缓解,把脸扭到一边不看杨骎,自己在他刚刚按过的穴位上一边划圈一边按压。岂料一时没防备又被他攥住脚踝拉过小腿放在他的腿上,然后手指按在了足三里的穴位上。
青杳本来想踹他,但是看他确实也没有歹意,而且还隔着层层的裙子和裤子,也就没好意思下毒脚。
“你这个胃,是老毛病了吧?”杨骎冷不丁问了一句。
青杳回忆起在婆家的时候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动不动只能吃灶下的残羹冷饭,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现在胃肠受不了一丝寒气。
“自己的身子自己也不注意着点!三灾六病的。”杨骎埋怨了一句。
青杳嘟囔了一句:“管得真宽,你又不是我爹。”
“我要是你爹我现在已经揍你了!”杨骎作势拍了一下青杳的腿,“饭也不吃,话也不听,还满大街乱跑!谁养你这么个孩子谁都能愁死!”
青杳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反倒是杨骎柔和了语气:“是我不好,我以后不再拿这个事让你为难了。”
他一柔,青杳也刚不起来了,就坡下驴地说:“谢谢您,这一次,还有腊八那天我生病,都多亏有先生照拂……”
“你就红口白牙谢一句就完了?你那天还抽我一个大嘴巴呢!怎么算!”
青杳张了张口,觉得这人真是属狗脸的,说变天就变天!
“我……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杨骎把话头抢过去,“你得带着礼物,登门向我道歉、致谢,听见没?”
青杳眨了眨眼,愣住了。
杨骎见她这样更是来劲:“顾青杳你可还欠着我的债呢!你别想赖!”
青杳觉得这个人简直邪乎,蹬鼻子上脸,尽量压抑怒火问他:“我欠你什么了!”
“你看看,你看看,”杨骎仿佛就等着青杳这一句似的,“我就知道你想赖账,我可提醒提醒你,骊山冬狩最后一天夜里,你拎个桶,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给了你一封信,你看都没看扔火里烧了,烧完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青杳想起来了,“噢”了一声,然后赶在杨骎拿手指她鼻子以前打飞他的手然后抢着说:“谁想赖账了?我没忘!我……我前两天又是考试又是生病的,你再缓我两天!”
杨骎“哼”了一下,幽幽地说:“今年欠债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青杳听出他损自己,然而又确实是自己理亏,不吭声了。
“你还真想拖到明年去?”杨骎是不依不饶的,“你可别忘了,你和罗戟的考评都在我手里握着呢,年关将至,你敢拖我试试?”
“你卑鄙不卑鄙?”
“你来不来!”
杨骎清楚跟顾青杳讲道理是讲不过的,只能缠着她无理取闹,闹得她不得不答应,杨骎才满意。
把青杳送回家,又帮着她烧好暖炕、煮好茶,杨骎在那并不大的屋子里来回来去地转了转,伸手挠了挠头,想找借口多待一会儿。
“你晚饭怎么吃啊?”
“你什么时候走啊?”
两人同时问对方。
问完两人又同时愣了一下。
青杳先开口:“呃……我没有赶客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一会儿里坊要下钥了。”
杨骎顺势坐下了:“那我再坐一会儿。”
青杳后悔自己多余说赶客那句话,赶紧“哎”了一声拦了他一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杨骎这才臊眉耷眼、意意思思地做出了个要告辞的姿态,刚走到门口,又被青杳给叫回来了。
“我给罗戟做的大氅你脱下来。”
送神一样把杨骎给送走,青杳回到屋中,拿起他脱在榻上的那件玄狐皮的大氅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
青杳在心里其实是非常膈应杨骎在抱月楼那种地方打滚出来硬穿她给罗戟准备的新衣裳的。
总觉得有挥之不去的青楼脂粉气。
青杳用皂角和生姜兑了少量的白酒煮了水,用浇花的小水壶细细地喷在大氅的丝绸衬里上,先放在炭盆边烘干,然后又挂到屋外通风吹了彻夜。
谁也不许污了她的罗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