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师的拔擢考试定在了滴水成冰的腊月。
青杳起得很早,坊市之间的门一开,她就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进了务本坊。她先是绕到了学宫门口,时辰尚早,学宫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个黄澄澄的灯笼挂在檐下,忽明忽灭的。青杳的呼吸在这寒冷的早晨呵气成雾,她驻足在学宫门口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恍如隔世,心下微微颤了颤,既感到一丝紧张,又感到一丝兴奋,迫不及待想要大展拳脚一番。
天色尚黑,青杳顺着学宫东侧绕进一条小巷子里面,弯着腰很是寻寻觅觅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她要找到的地方,心中浅浅地一喜,从怀中摸出手帕,虽然天黑看得不是很清楚,可还是摸索着把这尊小小的神像擦了擦,一边擦还一边念叨——
“求土地公公保佑我一举考中……”
冷不丁的,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祭品也不带,土地公公不保佑你的。”
青杳擦拭的动作停下来,半蹲着身子扭头回望,只见微亮天光中站着个高大的人影,长手长脚的,袍裾衣袂和发带被寒风吹得微微飘起,影子投在地上更显得高而长,话音刚落,那人影已经飘到青杳的跟前,蹲下来和她的视线持平,映入眼帘的是罗戟一双弯弯的笑眼。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怎么出来的?被抓住了可怎么好?”
罗戟只是笑眯眯地听着青杳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通发问,看着她围着自己左边问一句,绕到右边再问一句,也不急着分辩,只是默默从背后的褡裢里拿出香烛,仔仔细细地摆在那土地公小小的神龛前面,然后才伸手把青杳拉过来。
“你跟我说过的,小时候考试前都会到这个土地公公像前拜一拜,你还说,别人要么去学宫山腰的妙觉寺,要么去山顶的云会观,是以那两处香火都旺盛得很,偏你独爱来这角落里找土地公公,因为——”
青杳把罗戟的话头接过去,两人异口同声地道:“因为土地公公只保佑我。”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
青杳心里涌上一股甜蜜,罗戟把她说过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这种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瞬间是让她最爱这段关系的地方,无论这个大千世界多少诱惑,他们在彼此的心里都是毫无保留、赤诚相待。她们拥有着共同度过的十年培养了这份信任和默契,也正是因为此,这段时光和这份感情无可取代、牢不可破。
罗戟拉着青杳跪在土地公公的神位前,一边点亮香烛,一边很是诚心地朗声说道:“土地公公,这是出生在广德坊的顾青杳,生辰八字是丁卯年八月十五午时,今天呢她要去考女学师,特地来向您老人家拜拜,求土地公公保佑她顺顺利利,一举得中!”
罗戟说的时候,青杳只是含着笑偏着头看他,原本她对神佛之道也只是敬畏有加但并不迷信,可是此刻看到罗戟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得铭感五内,也默默地双手合十,心中暗暗祈求土地公的保佑。
罗戟说完,牵了牵青杳的袖口给她使眼色:“磕头!”
青杳很是乖觉地对着土地公的神像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礼成后被罗戟扶着胳膊站起身来,先是用袖口拂去她额头沾的灰尘,又躬身帮她把膝盖上的土掸干净。
罗戟拉着青杳走到不远处供路人歇脚的一处亭子,青杳还来不及开口就被罗戟捧住脸蛋,在额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可想死我了!”
青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亲给亲懵了,溜圆的眼睛眨了眨,似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罗戟看到她这副小模样,又见她穿着一领白兔毛的披袄,正如一只玉雪可爱的小兔子似的,心下越发爱她爱得紧,笑眯眯地在她左边右边脸蛋上又各亲了一下。
青杳这才反应过来,“哎呀”娇嗔了一声,只觉得脸面又红又热直烧到了脖颈,想要躲,四顾却又无处可躲,冷不防地被罗戟一把拥进怀中,直到把红馥馥、热扑扑的小脸儿贴在他的胸口,青杳才觉得心安找到了归宿。
尽管他们早已经突破了男女之间亲密的大防,可是青杳每次见到罗戟,都仍是像少女初见情郎那样心似小鹿乱撞、咚咚跳个不停的。哪怕就在此刻,路上并没有人,可是青杳的紧张总让她不敢直视罗戟的眼睛,两人自冬狩归来便没有正经见上几面,此刻一如小别胜新婚似的,既有彼此熟稔的热情,也有分离构成的羞怯和想念,一个血气方刚,而另一个又正当妙龄,在朝阳初升的冬日清晨,他们好似在天地间正大光明地偷情。
最后还是青杳的理智先回归魂灵,她把埋在罗戟胸口的头抬起来,忽闪着眼睛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出来的呢?”
罗戟用一条胳膊把青杳搂得更紧了些,另一条胳膊遥遥指着学宫的围墙笑笑:“翻出来的。”
青杳心知罗戟是龙武军骑兵出身,身手向来矫健敏捷,一座学宫的围墙对女孩儿来说无疑是天堑,罗戟生的又高,只要有人帮忙,三两步游墙翻身而过并不是什么难事。
青杳心下了然,却没忍住问出口:“远达兄帮你的?”
罗戟抿着嘴笑,在唇前竖起一根食指示意青杳保密:“远达兄品学兼优,最受老师们信赖喜爱,怎么会做这种违纪的事呢?”
青杳想到王适冬狩时候应自己之请求挖坑陷人的操作,暗道好学生坏起来才是叫人出其不意呢。
“远达兄帮我在晨操时点卯,梁玎小兄弟帮我盯梢。”罗戟笑着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青杳手里,“趁还热着,快吃。”
青杳层层剥开布包,里面包着一块软软糯糯的点心,点心正中央还点着个红点儿。
“蒸米糕?”
罗戟轻轻刮了一下青杳的鼻子:“是定胜糕!吃了以后保准高中!”
青杳笑他迷信,但心里又甜丝丝的。
罗戟愈发像个絮絮叨叨的小媳妇似的,一会儿说迷信迷信不可不信,一会儿又说青杳考试是头等大事,怎可儿戏轻待,青杳只是笑眯眯地一口一口把温热的米糕吃进腹中,可不知是不是迎风吸了寒气,竟然打起嗝来。罗戟又从褡裢中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军中常用的皮质水囊,又摸出一只小茶盏,从水囊中倒出热茶来送到青杳嘴边。
青杳对着这盏热茶又打了个嗝:“你准备得倒还挺齐全。”
罗戟又一笑,一边喂她喝茶一边说:“论考试,在下不才,还是有一点经验的。”
青杳喝了一杯热茶,通顺了腹内的寒气,罗戟把茶盏收起来:“不敢给你多喝,怕你进去一会儿要解手,你是女孩儿家,不像男子随便不讲究,终归多有不便的。”
青杳点点头,不知何故,突然忆起十几年前父亲和母亲一起到务本坊来送考她考女学的往事。那时他们感情还很好,一家三口也是踏着晨光而来,母亲姚氏还硬从临街铺面一个大嫂那里借了胭脂水粉要给青杳上妆,说要给考官留下一个好印象,青杳哭唧唧地不愿意,可没想到父亲也赞成这个提议,最后青杳在不情不愿中描了描眉毛,又被姚氏摁着头在唇上点了点胭脂,顶着一张她自己都陌生的脸进了考场。可是当时的女学考试三场都是笔试,唯一一场面策青杳记得和考官相谈甚欢,问的问题也对答如流,因此她很确定自己能够考进女学和描眉画眼没有任何干系。
怎么突然想到从前往事上来?青杳微微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些旧时不合时宜的回忆暂时从自己的脑海里撇开。
罗戟见她面上突然染上沉色,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了,不舒服?”
青杳摇摇头,将手回握住他的:“有一点愧疚,你考太学生的时候,我都没有来给你送考,劳烦你还这样记挂着我,冒着被惩罚的危险,跳墙也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