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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你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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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目清淡,不施粉黛,一张瘦削的瓜子脸倒显得脸上那双含水的乌目更圆更大了,整个人看上去些许单薄,但并非弱不禁风,而是有几分清癯,倒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真如海收回目光,又回到《柳河东集》上,随口问道:“你跟杨骎怎么认识的?”

青杳微微颔首答:“不算认识,为着瑶娘的事,说过几句话。”

真如海忍不住抬起眼睛又看她,发现她也正在看着自己,面上仍淡淡的,但表情很放松,含着两分友善,进一步可酝酿成笑意,退一步可转化为恭谨,一时觉得这个姓顾的女人倒是有些不同。

真如海用居高临下的口吻继续问:“那天你蹲在墙根都听见我和他说什么了?”

虽然万年县主没有明说,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代的是杨骎,对着聪明人,青杳装傻也就没意思了。

再说,杨骎也提前嘱咐过,万年县主会追究这个事情,让青杳提前想清楚怎么应对。

真如海捕捉到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大体上还是维持了镇定。

青杳带着些许装出来的怯意说:“杨国舅不叫我说,给了我封口钱的。”

真如海这回彻底把书卷放下了,她久久地盯着这个顾青杳,似乎想从她淡淡的表情中和刚才避重就轻的回答里猎取到一丝破绽。

青杳也迎上那饱含防御和傲慢的目光,坦荡而清明。

真如海冷笑一声:“钱能让人闭嘴么?只有死人才能真正闭嘴。”

青杳静默了,她观察万年县主的脸色,并没有要杀自己灭口之意,更多的是在威慑。青杳在内心盘算万年县主今天找自己过来的意图,突然生出了计较。

“死人除了闭嘴什么也做不了,可是自己人除了懂得什么时候闭嘴,还知道什么时候为上峰分忧。”

真如海皱了皱眉,不知道顾青杳这么说什么意思。

青杳顺势单膝跪在波斯脚垫上,低头行叉手礼向万年县主毛遂自荐,表达了想要追随万年县主在女学效力的愿望。

“还望县主不嫌顾某资质鄙陋,愿为县主驱策,如臂使指!”

真如海没叫她起来,就这么俯视着她,嘴角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一个肄业生,凭什么觉得可以入女学任教?”

青杳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微微的惊愕表情,她没想到万年县主已经提前暗中调查了自己。

真如海又问:“当年为什么退学?”

青杳在心里分析,万年县主对自己的调查到底深入具体到什么程度。

真如海厉声:“回答我!”

青杳决定以当初对外宣称的正式理由作答:“身体原因。”

“是么?”真如海显然不买账,“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

青杳还算镇定,她有把握万年县主并不知道维山生和那首《咏竹》诗的事。

但是,夏怡知道。

夏怡最近往万年县主身边跑得很勤,因为她也要竞争女学师的职位。

青杳不知道夏怡跟万年县主说了什么,但肯定是不利于自己的话。

好在,那个笔名、那首诗和那段往事早已经付之一炬了,夏怡就算知道,她也没有证据,而空口是无凭的,青杳想怎么否认都可以。

青杳看着万年县主,想看出她到底是在试探着诈自己,还是另有用意。

两个女人就这样彼此审视着。

真如海看着顾青杳,这个看上去清秀文弱的女人却有一双沉静如深水的眼睛,望不到底,似乎那双眼深处正在蕴含着岩浆一样的能量,虽然是布袄荆钗,但却有一种无法湮没在人群中的凛然气魄。

真如海缓和了一下语气,问青杳是怎么到梁瑶身边做女师教习的,青杳如实作答,并且为自己争取了一下,说自己当初肄业,自知才学尚浅,正好想借此机会继续在女学中精进学业,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学成,再传道受业解惑。

真如海轻轻哂笑:“我都不说大唐境内,仅是长安城中有才学的女子又岂止成百上千?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胜任女学师的身份?”

青杳抬起头来,瞟了一眼被万年县主放在身旁的《柳河东集》,问道:“不知县主刚才读到哪一篇?”

真如海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说:“怎么?”

“请县主随意挑选一篇,读出标题前两个字。”

真如海随便翻开书页:“种树。”

青杳瞑目,那些文章上的字就像自动排列好了似的浮在眼前:“种树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

“蝜蝂。”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其首负之。背愈重……”

“小石。”

“小石城山记。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

真如海把书册摔到座位上:“够了!”

青杳睁开眼睛,因为闭得久了,眼前的诸物有些蓝蓝绿绿的。

真如海看着她:“你倒是好记性!”

青杳仍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柳河东集我最喜欢永州八记,因为我生长在长安城,从来没去过外面,河东先生的文笔生动,我最喜欢闭着眼睛背他的文章,就像我亲自站在那里,和他看到一样的景致。”

“我承认你确实有几分才学,”真如海的语气也带上三分缓和,“不过以为仅有才学就能入女学任教,那就太天真了。我问你,像你这把年纪、又是个肄业生、还是失业的寡妇、祖上无功却心比天高,想要高乘驷马、攀上青云,你凭什么?”

青杳曾因为万年县主出言讽刺夏怡而感到大快人心,一瞬间就喜欢上了她,可此刻才意识到她的攻击是无差别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利刃一样,一下百十来把同时刺入自己的身体,扎得血肉模糊。

真如海见她不说话,知道戳了她的痛处,但仍不吐不快:“怎么?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就受不了了?”

青杳缓慢地、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语气波澜不惊:“县主,我并非无法正视和面对自己的出身,只是才学不像爵位,可以代代相传继承。我想,县主主事女学,总归还是要以传道受业解惑立学,而非只看出身吧?”

真如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像看着件稀罕物:“出身高贵和有才学不矛盾,你告诉我,你来当女学师能够为我、为女学做些什么呢?”

青杳抬眼望她:“我希望每个进女学的生员都能学到点东西,学到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真如海笑得灿烂:“这就是我和你这种人的区别。世家大族的女孩儿是不需要谋生的,女学重要的不仅是学知识,更重要的是巩固和建立某种联盟,但我想这其中的深意,你这个阶级和层次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青杳明白,怎么不明白,万年县主虽然说得隐晦,但言下之意不过就是“教育是她们那种上等人的特权”,平民只要甘于平凡,为上等人所驱使就好,一辈子也不要想阶层向上流动的事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样的女学和这样的女学师,青杳无意与之产生瓜葛,起身准备离开。

“我奉劝你,”万年县主的语气带着些许慵懒和傲慢,“不要以为攀上根高枝儿就能一飞冲天了,我最看不上你这种走捷径,想靠男人上位的女人。世家公子哥儿我见得比你多多了,你真的以为凭你的姿色和你的那点小聪明能摆弄得了他们?我们这样的人只论婚嫁不谈真心,算盘比市井里最精明的商人拨得还要响。”

青杳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劲儿,万年县主似乎对自己有所误会,乃至语气中带有敌意,于是转过身去想要分辩两句,可是她的言语密如洪流,青杳根本插不进话。

“像你这样的出身,对他们来说充其量是个玩意儿罢了,我话说得难听,但道理不假,听不听得进去随你。才具要用到本分上,把你的手从别人家的丈夫身上缩回去。”

听到最后,青杳才听明白今天这一出发难原来是万年县主误会了青杳和杨骎之间有点什么。

“我——”

青杳正要大声地驳回去,内侍官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打断了青杳的话头。

“县主,杨国舅来了,说带了新鲜的淮南蜜橘给您尝尝。”

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青杳现在烦透这两个人了。

青杳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胳膊一扬掀开了车帘,杨骎就在车下站着,身后跟着那个唤作长寿郎的亲信,捧着一大篮还带着绿叶的蜜橘。

杨骎看见青杳从车里出来愣了一下。

青杳没有踩脚凳,从高高的车上跳下来,顾不得拍落在鞋面上和裤子上的尘土,一甩袍角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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