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僮进来的时候,青杳正端坐在左手书案前,假模假式地在磨墨,扭头看了看侍僮和侍僮带进来的一个中年妇人。
“郎君,裁缝到了。”
中年妇人挺富态,笑模笑样的,像晒着太阳的圆脸猫咪。她上前两步向着青杳福了福,青杳赶忙站起来还礼。
见青杳表情有点不解,侍僮解释道:“智通先生吩咐裁缝来了先给郎君量尺寸,做衣裳用呢。”
女裁缝笑着说:“是呢,智通先生的尺寸我们店里都留着,先生说有了助手,也得给郎君配齐行头才好。”
青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袍,问:“不劳先生破费了,我穿自己的衣裳就行。”
这倒让女裁缝为难了:“这……智通先生特地交代的,郎君别为难我,小本生意人。”
青杳在心中暗暗腹诽杨骎穷讲究,但嘴上还是慢条斯理地说:“先生没给我提这茬啊……”
侍僮和女裁缝也有点不知怎么回答了。
这时左手边雕花格的横拉门后面突然传出了杨骎的声音:“量啊,磨蹭什么呢?一会儿听羽楼要开门迎客了。”
这一声的动静差点没把青杳吓得跳起来。
怎么回事儿啊,这人一直在隔壁呢?
那自己戴马首面具还摔屁股墩儿的样子能不能被他给看见了?!
青杳观察了一下那雕花门,透着光,门后面一个黑色的影子,看轮廓,可不是杨骎是谁?
见鬼哦!就算他没看见,那“咚”的一声也绝对听见了!
青杳恨不得冲过去——
算了,救命恩人,不生气,不能生气。
智通先生发了话,侍僮松了一口气,拉上门退出去了,女裁缝熟练地拿出标了刻度的软绳让青杳平抬双臂开始量尺寸。
女裁缝手脚轻快,先是绕到青杳的身后量了净身高,然后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纸上记录下数字;接下来把软绳绕过双侧腋下量了胸口的围度,青杳穿男装扮男子,平素都会把束胸勒得紧一些,但这不是最近降温降得凶,青杳在棉袍里面套了小坎肩保暖就没穿束胸,虽说青杳那胸前……不能说完全一马平川吧,但总归也离波涛汹涌远得很,所以冬天穿厚点也就啥都看不出来,谁知道来做个书记郎还得量尺寸做衣裳呢,青杳闷闷不乐。那女裁缝量了两遍胸围,虽然是个女裁缝,青杳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是她量的时候嘴角似乎总是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似的,让青杳很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量完了胸围,接下来是腰围、臀围、头围、领围、肩宽、前腰节、后腰节都很顺利,上半身这就算量完,女裁缝蹲下身子帮青杳先量了足长,然后是足踝围,最后要量腿长。
量之前女裁缝还问青杳平素习惯穿什么鞋靴,走路多、坐车多还是骑马多,青杳都一一如实答了,女裁缝点点头,像是心里有数的样子,然后拿出软绳先量了两腿外侧的长度,然后转移到内侧,要量裆部到踝部的尺寸。
青杳按照吩咐微微岔开腿,女裁缝手指灵活地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确认,然后拿炭笔记下了青杳的尺寸。
青杳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量完了,说实话,平时青杳给自己做衣服都比着从前的旧衣裳,尺寸做个大概齐就行,自从十八岁那年身高定下来后,青杳的身材都很稳定,因此上一次量尺寸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青杳做衣服喜欢放量,夏天穿着凉快,冬天能多穿几层,所以尺寸上大点比小点好,一直也不太在意这些。
杨骎似乎知道这边的进度,冷不丁地又在隔壁来了一句:“样式照我之前跟你家掌柜的打过招呼的,先按那个做四套冬天的。”
女裁缝乐呵呵地应下了,又问:“颜色先生有什么偏好?还是什么时兴就先做两身看看?”
青杳心里叫嚣着,喂喂,这是给我做衣裳,好歹问问我啊!
杨骎回道:“颜色给我挑鲜亮的来!越鲜艳越好,把那紫色、红色、还有那粉色大胆地用就是。”
女裁缝喜滋滋地应着。
青杳的眉头皱得打了结,想起母亲说过人上了岁数喜欢穿鲜艳的色儿,花色也越大越好,便是叫老来俏的,想来杨骎差不多也到了这样的岁数了。
青杳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我不用,我喜欢灰色儿、绀青、枣褐这样暗一点的……
女裁缝还没回话,杨骎懒洋洋的声音穿过门飘过来:“你穿那样的颜色,黑压压的人群中,上哪儿认你去?”
青杳脱口而出:“认我做什么?认出先生来就成。”
“不成!”杨骎的语气跟抬杠似的,“咱俩同进同出,必须穿一样或者配套的色儿,老板娘,那灰的、皂的、赭的颜色通通不许用!”
青杳还能说什么,只好偃旗息鼓了。
女裁缝应下,突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
说着又拿起软绳,蹲下身去,半抬起头问青杳:“小郎君平时习惯放哪边?”
青杳没听懂。
沉默。
长久的沉默酝酿成了尴尬,尴尬到青杳觉得自己必须该说点啥来化解了。
杨骎在隔壁清了清嗓子,女裁缝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反应慢吞吞的青杳此时此刻隐隐约约意识到她问的好像是有关男人那方面的问题。
但是青杳也不知道正确答案,不敢冒然开口,怕闹笑话。
她只能在脑海中使劲儿搜刮自己唯一认识的一个男人——罗戟,的习惯。
但是脑子一片空白。
青杳觉得窘迫极了,一方面为着女裁缝这个问题、一方面为着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一方面为着隔壁还有个人在听着自己怎么回答,还有一方面为着自己这么多年了怎么能不知道罗戟的习惯呢!
“哟,小郎君怎么脸都红了?还没成亲吧?这是不好意思了,无妨,老身的年纪都可以做你的母亲了,别害羞,悄悄儿跟我说。”
女裁缝这么一说,青杳的脸和耳朵根子烧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沉默太久了,杨骎隔着门轻捷而简短地说:“她喜欢放中间。”
女裁缝捧腹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先生你可太会开玩笑了!”
青杳迷迷糊糊的,觉得他们好像是在打趣自己,但又不知该作何反应。
女裁缝堆起商人的笑容,看着青杳笑啊笑。
杨骎又说:“老板娘别打趣我的助手了,这年头招个人挺不容易的。”
女裁缝收住笑:“好,那就按照先生的习惯来了。哎呀,老身在这长安城开店也有二十年,像小郎君这样骨肉亭匀的身板儿可少见,那二位忙着,老身今天这就告辞了。”
说着女裁缝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杨骎推开那扇雕花窗格的推拉门,走到这间雅室来。
见青杳呆呆地站在原地,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题不大,穿着不舒服了还能改。”
说着就信步走到那张放着马首面具的书案上,手一伸摸了一把面具,似乎暗示什么似的,然后闲闲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抬头看她,她还是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么一细打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杨骎比着她那两撇画蛇添足的小胡子问:“你这是唱哪出?”
青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精心粘贴的两撇小胡子:“乔装嘛,跟你戴面具一个道理。”
杨骎摇摇头一哂:“我说那老板娘怎么问你那个问题呢!”
青杳向着他坐的地方往前了两步:“为什么?”
“人家给人做了二十年衣服,量过多少副身子的尺寸了,什么样的身板儿没见过?你真以为粘两撇小胡子就能扮男人了?我说你都多余费这个劲。”
青杳不服气地摁了摁自己得意的小胡子:“这可是我用戏班子粘眉毛的胶早上粘了半个时辰的,远看还是能以假乱真的,到时候我坐在高台上,隔着水,谁能看出我身板是厚是薄?有个男人样子就行了呗!”
杨骎笑意更深了:“行啊,只要你不嫌扎得慌,还有,挠痒痒的时候可千万小心,别给挠掉了。”
青杳听他奚落自己,懒得理他,一把岁数的人了,没个正形。
“怎么样啊无咎君?咱们现在把长安月旦的用工契约签订一下呗?”
杨骎从书案上抽出一沓纸,在手中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