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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拂过岁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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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大哥!”

王适的语气像哄小孩儿似的:“羊大哥,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您才三十五,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远着呢,恐怕要不了多久,我们这群人又要去东都赴你升迁的烧尾宴了。”

羊大人笑了,笑容和笑声如孩童般,他像是突然酒醒了一样,拉着王适的手:“远达老弟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人生过半,少年意气消磨,曾经不信邪,而今不得不信命了。”

羊大人的吐字清晰,但是脚步却踉踉跄跄的,王适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扶着他走,但羊大人身形肥阔,王适虽也并非弱不禁风,但相形之下,还是略显单薄了,深一脚浅一脚的,突然羊大人身子一歪,两个人差点都摔倒,青杳见状,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架起了羊大人的另外一条胳膊,平衡了一些王适的压力。王适一见是青杳,只是微微笑了笑。

羊大人周身的酒气喷出来,青杳有些不习惯,偏过头,可是羊大人却偏偏要看清楚搀着自己的人是谁:“嗯?你是哪儿来的?”

王适把羊大人的注意力拉回去:“羊大哥,这是罗戟啊,经常跟在我身边的小兄弟,您不记得了?今年也考上太学生了。”

羊大人这才“唔”了一声表示有印象,嘟囔了一句:“我记得你挺大的个子,怎么变矮了。”

好在羊大人没有纠结青杳的身高,而是语重心长道:“你们俩都是好样的,前途无量。我啊,一是吃亏在读书少,我若有远达老弟的学问,恐怕也能混个五品官当当。”

王适和青杳只是搀着这位醉酒的老大哥,听他把腹中委屈倾诉出来。

“可是光会读书不行啊,远达老弟,朝中有人,方好做官,我悟了半生,方才悟透这个道理,可惜为时已晚,我跟你说这样的话,是不希望你走我这样的路。”

王适淡淡地笑了:“大人的路怎么不好了,若有大人的成就,我回桂州老家祭祖也就有交代了。”

羊大人却突然推开二人的搀扶,像耍小孩子脾气似的:“不够!不够!不够!你千里迢迢来长安干什么来的?就为了做一个六七八品的芝麻小官儿?长安居大不易你不知道吗?你在桂州坐拥八百里山水甲天下,满目秀色,你来长安吃这个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干什么?”

王适突然哈哈地笑了,那笑声格外爽朗:“桂州的八百里山水秀色又不是我王适的!”

笑完,不高不低地温声说道:“大哥的意思我都懂的,您的话,我听进去了。”

“听进去就好哇,”羊大人又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听进去,我就给你指一条明道,走不走得上去,怎么走,看你自己造化了。”

王适和青杳又搀扶住摇摇晃晃的羊大人。

“远达你呢,读书的脑子我不操心,但是进了太学这种地方就得留神,多长几个心眼子。太学的杨大人,是个值得追随的人,你记住我的这句话。”

王适没说什么,倒是青杳没忍住,开口问:“杨国舅吗?”

羊大人没有回答,而是偏过头对着王适,继续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我跟你说一件小事你就知道了。那一年是哪一年来着,总归我在大理寺已经干了三五年,算是个小头头了,哦对,董公坏事的那一年,你知道杨骎是董公的大儿子吧?”

王适摇了摇头,羊大人感慨了一句还是太年轻。

“那一年的夏天,董公的事还没有昭告天下,只是押入诏狱审理,好像有个太学的学生因为这事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诗,当天晚上就被大理寺派人从学宫里给抓起来了。”

青杳脚下绊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望着王适投来关切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羊大人的话还在继续,这回酒劲儿是真的上来了,他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

“案子不是我亲自审的,只是听说就为了一首诗,三天三夜没让那小孩睡觉,水米未进,非得说那小孩写的是反诗,那个时候写任何跟董公有关的事情都有可能挂上这种抄家灭族的罪名,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可是那个小孩懂什么呀,我手下两个负责审讯的小兄弟说,那小孩连董公是谁都不知道,就写了一首跟竹子有关的诗。可真要按当时的情形,这孩子不说诛九族,起码得判个全家流放岭南三千里的。”

青杳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拦不住地往上涌,鼻子一阵酸涩,豆大的一滴眼泪啪嗒掉落在地。

好在这样的冬、这样的夜、这样的风、这样的弦月,谁也没有留意到。

王适和青杳架着杨大人绕过白色的大毡包,从侧面往大街上慢慢走,慢慢走,听他慢慢说。

“那时候杨大人早就跟董公断绝父子关系了,那时候虽然他还不是陛下的小舅子,但也是博陵侯的外孙,长安城有名有款的风流才子、五陵少年,虽然犯事的是他生身的父亲,可是他母亲早就把他们姐弟两个从董家摘出来,是杨家人了,照理说,犯不上搭理这个事。”

“可是什么叫仁义?就因着人家小孩为他父亲写了一首诗,或者也不是为他父亲写的,抑或只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再或者什么都算不上,就只是无故被牵连到党争这个事情里来的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他愿意亲自出面,花五百两银子,把这事平了,把这孩子放了,不留案底。”

青杳忽然站住了,而王适一步迈出去,羊大人在两人之间牵扯着,摇摇晃晃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来,青杳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发抖。

“此……此话当真?杨大人花了五百两银子把那个人……”青杳磕磕巴巴的,说不上是冻的,还是什么。

羊大人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夜空疏朗的星:“笔录是我烧的,杨大人亲眼看烧成了灰以后给的我银票。”

王适总算问了一句:“他不怕自己本来能够独善其身,却因为这次插手而横生枝节么?”

青杳也想问这个问题。

羊大人只是反问:“什么叫仁义?”

然后自问自答:“只要你是他的人,他就来保你,小事最能看出人品,连一个非亲非故的太学生他都愿意倾力相助,更何况心腹股肱呢?”

王适和青杳俱沉默了。

走到了毡包临街的正门,羊大人一挥手,不远处车夫驾着一辆马车而来,马蹄踩在青石板的路上,声音很是轻快。

“远达,倘你不是个仁义之人,我便建议你去投靠徐相了,可是徐相手下的人,用过即抛,不过是因利而聚,能得几时长久?咱们寒门清流不易,做官,终究还是讲究个门庭出身,需要朝中有人的。可人跟人不一样,追随恩师,人品为上。”

羊大人的这几句话倒像是完全清醒的人说出来的了,不见一丝醉意。

马车停在三人身前,羊大人扶着车夫的胳膊,胖圆的身躯灵活地跳上车,进了车厢还不忘撩起车帘又嘱咐一句:“远达、罗戟,话已至此,两位好自为之。苟富贵,勿相忘。”

说着遥遥抱拳,马车得得地行远了。

曾经,青杳以为是老天爷当年抬起手放了自己一马。

岂料,拂过岁月的手竟然是那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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