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山?还是影?
杨骎犯了愁。
内侍官来通报,今日贵客都齐聚熏风殿中,重阳宫宴可以开席了。
梁瑶双手冰凉,青杳怎么捂都捂不热。
“别紧张,就当来吃席。”青杳安慰她。
可梁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了:“你说杨国舅能不能临时反悔?”
“他是贵人,话说出口了,一定不会反悔的。”
梁瑶还是不放心:“那天我们从听羽楼走后,他把你留下说什么了?”
青杳隐去了杨骎抓自己倒卖月旦笔记这一茬,只说生意没做成,告诉梁瑶是杨国舅把她留下商量今天宫宴的细节。
“就按咱们商量好的来,保管没问题。”
梁瑶心事重重地点点头,传来内侍官通报皇后和齐国夫人驾到熏风殿的声音,殿中已经齐聚了百十来号人,多半都是长安城中贵女,此刻齐齐敛衽屈膝向二者行礼。
待皇后和齐国夫人坐定,唱名环节开始,梁瑶排在中后段,青杳忙把她拉到一边候见的偏殿,从挎囊里拿出小梳子小镜子粉扑子给她补妆。
梁瑶紧张得直眨眼:“行了吧?差不多就这样了吧?太娘了,擦了擦了吧。”
青杳对梁瑶的吩咐充耳不闻,心沉手稳地用香粉给她摁了摁鼻子,又把发髻抿整齐,还补了一下口脂。
然后满意地笑笑:“行了。”
梁瑶看到青杳那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心也跟着定了定。
内侍官一边唱名,杨皇后和齐国夫人一边点头微笑,还简短地和少女们聊几句,杨骎闷得直打呵欠,几次想溜,都被母亲那威严的眼神给瞪住,钉子似的钉在席上。杨骎悄悄给跟在自己身侧的长寿郎传话,叫他好歹递个消息出去,不论是谁,岐王也罢、崔十九郎也好,天可怜见的,来一个救救自己吧。
齐国夫人见儿子心不在焉的,反而更热心地给他介绍,这个是谁的女儿,那个是谁的妹妹,跨着三服五服的攀亲戚,姐姐也跟着帮腔,杨骎全程笑容以对,腮帮子都笑酸了。要命的是,这拨小姑娘十三四五六岁的年纪,跟杨骎都差着辈,有那么两三个杨骎似乎有印象还去喝过她们的满月酒,看着这些跟自己外甥女儿差不多年纪的花骨朵们,杨骎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老朽,行尸走肉似的。
他确乎没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想法和兴致。
“哎,你瞧见没有,”母亲压低声音,不着痕迹地给杨骎指向更漏方向,“那个姑娘很会穿衣裳。”
杨骎以手托腮,懒洋洋地哼哼了一声。
齐国夫人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推了他一下:“你看呀,也是个高个儿,与你很是相配。”
杨骎抬起眼皮子,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周身忽然一凛,坐直身子。
杨骎也没料到一抬眼就能看见姚无咎。
转念一想,她应是陪着梁瑶来的,为的是两边早前商议好的那个计划,一切仿佛又很合理。
她今天梳着一个螺髻,左右横簪对钗,上身穿水红色团花衫子,露出一截修长的颈子,下着一条蓝色莲瓣纹长裙,长度刚刚曳地,盖住脚面上那双饰着小铃铛的云头履,肩上搭着一条星夜蓝的帔帛,远远看着像一朵摇曳生姿的水仙花,甚为清丽,和之前见她的样子都不同。
“哦,她呀,”杨骎多少有点言不由衷,“这身衣裳我瞧着也就一般吧。身量也没多高,”杨骎伸出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也就这么高,没比咱家涛涛高到哪里去。”
杨骎还不能表现出对姚无咎特别的关注来,搞不好会给她带去麻烦,谋事要长线,事缓则圆,都已经找到她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慢慢来的呢?
但姚无咎却好似完全没留意到杨骎似的,只见她聚精会神地浏览着熏风殿内的每个贵女,内侍官每唱一个名字,她的目光就迅速定位到那个名字的主人身上去,然后嘴里还默默念叨着什么,很容易给人误解她在给人家施法诅咒,杨骎不由得好奇她在干什么。
“来了,来了,”杨骎的思绪不得已被母亲拉回眼前的这些贵族女孩儿们,“快看,我说的是这个。”
内侍官正好唱名道“慎勤伯嫡长女梁瑶——”
杨骎在心里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怪不得母亲这么热情,人走近了一看,确实身量高挑。
不同于其他贵女精心搭配的华彩衣裳,梁瑶一身都是红豆色的打扮,更显秋意。上身一件轻薄的衫子,凝脂般的雪肤若隐若现,红豆色的十二破石榴裙印染着鸽子灰的瑞花纹,外罩一件大袖衫,搭鸽子灰的帔帛,尊贵高华的气质一下就使得她从那群豆蔻年华十三四岁的少女中脱颖而出了。
她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美,高岭之花似的飞仙髻饰以珍珠发钗,加之颈间一串珍珠项链,居中一颗水滴状的恰好就垂在咽喉下那处凹窝,她敛衽行礼站起身来,额间绘着一朵红豆色的千丝菊形状的花钿,当得起一句人间富贵花的称赞了。
母亲没有说错,她确实会穿衣裳。
杨皇后和齐国夫人已经把梁瑶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叙话。
杨骎听了一耳朵她颈上那条珍珠项链原来是母亲送给她外祖母,她外祖母又给她母亲做了陪嫁现在又传到她手中的。
只是一走神,姚无咎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杨骎有点紧张地站起身来,目光在熏风殿中扫视逡巡。
好在看到她正和一个宫人说着什么。
失而复得的人,是多么害怕再度失去。
杨骎觉得自己患得患失的,甚至不像自己一惯的性子。
可又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她,因为她总是看似合理地出现在各种她不该出现的地方。
好奇心驱动杨骎向她走过去,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
这些日子,杨骎总忍不住在想,顾青杳和姚无咎,自己到底是被谁吸引?
就在刚刚有了答案。
杨骎爱惜顾青杳一片才华,哀婉她的英年早逝,遗憾曾与她相逢不相识。
但那个跃动在自己脑海里的、生动的、很容易快乐的、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最终如天降奇迹般重逢的、像小兔子一样的人,是姚无咎。
杨骎其实从来都不算认识顾青杳,自己一直追逐的都是姚无咎。
姐姐是青山,妹妹是影。顾青杳是杨骎和姚无咎之间冥冥联结的线,如果姐姐在天有灵的话,也许是她安排了杨骎和妹妹姚无咎的相见。
杨骎不禁哑然失笑,这算不算一厢情愿?可是,错过还能重逢,怎么不算是有缘呢?
只有靠近山,才能看到影。
看母亲和姐姐正被贵女环绕,杨骎穿过人群中,向着那片影走过去。
姚无咎说她是青山的影,杨骎说她是自己的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