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骎满意地笑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眯起来弯弯的,像只狡猾的老狐狸。
自从太学重试的消息官榜发布后,那些长安城不成器的私家子弟各展拳脚,重金求购考题,须知考题都是许多策题人一块出的,选哪一题是陛下决策,除了陛下本人,谁都不知道。但也正因为策题人人数众多,所以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是铁板一块,尽管杨骎使了大力气搞试题保密的工作,坊间还是有流传出“真题泄露”、“押题秘籍”这种东西。杨骎回长安后着手办私家刻坊,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将这些所谓的“泄题”拿到手确认后发现都是骗学子钱的噱头罢了,好在不成什么气候,虽然苦于抓不到背后始作俑者的证据,但是考试本身可保顺利无虞。
背后的人既想搅乱这场杨骎致力于维持公平公正的考试,也想阻断杨骎在朝局上启航的道路。
但有另一桩事令杨骎头痛——自从长安月旦重启之后,因为听羽楼的座位有限,一票难求的情况常有,便有人在高价倒卖月旦评上自己和诸位嘉宾言论的笔记,价格令人咂舌,且质量粗劣,错字漏字不胜枚举,甚至词不达意、歪曲事实的词句比比皆是,实在不堪入目。这并非杨骎办长安月旦的初衷,但是问题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所以杨骎打算来个釜底抽薪。
简单来说,就是走对手的路,叫对手无路可走。
杨骎回长安后一直在筹备办私家刻坊的事,眼下准备得七七八八,只要长安月旦出了官方的札记摘要,而且价格便宜普惠的话,这些粗制滥造的笔记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和流通的必要了。
正好九月初一是太学重试前最后一次长安月旦,杨骎决定亲自出马好好整治一下这些贩卖月旦笔记的斯文败类,于是让长寿郎放出消息,说有人高价求购九月初一这一场的月旦笔记,打算让卖笔记的各家竞价,自己好一网打尽。
只要有血,就有闻腥而来的蚊蝇。
杨骎忍不住为自己拊掌三下!
青杳比约定时间早一刻钟到了杨国舅回信当中所写的聚香楼的雅间。
春天的时候来过一回,相亲的时候闹了乌龙,白吃了人家一顿清炖鹿肉,结果回家流了一宿鼻血。
现在想来,青杳不仅低头一笑,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却好像过了半辈子似的。
偌大的一间雅室,空空荡荡的,青杳一想到一会儿要单独和杨国舅两个人在这里见面,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慌慌的。
因为要见外男,青杳戴了帷帽出门,进屋坐下来后觉得有些气闷于是就摘了,可一想到杨国舅可能随时会到,说不定还会带几个小厮长随什么的,青杳一个女子对着一群男的……想想又把帷帽给戴上了。
就这么摘了戴、戴了摘的,额头上竟渗出细细的汗来。
等待的时候,青杳理了理自己的思路,今天来见这位杨大人,目的就是跟他讲明梁瑶无意与他结亲的事实,以及想和他商量着拿个主意出来,在重阳佳节的宫宴上,最好是梁瑶能从帝后那里搏得个好名声,洗去她过往的“克夫”传闻,往后在议亲上能顺利一些。总之,梁瑶这边,青杳是替她想得妥妥当当的,但是杨国舅这边,青杳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若是杨国舅认准了就要和梁瑶结亲怎么办?
无论梁瑶明着还是暗中拒绝杨国舅,都会得罪皇后,而且杨国舅也会很没面子,搞不好被定个以下犯上的罪过,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青杳替梁瑶来,就是奔着把这事给谈成,可是心里却没什么把握。
因为这事说起来,不仅为了梁瑶,也是为了自己。
因着连日来一串事,梁瑶对青杳已经很是信任,对于当初为何对她态度恶劣的原因和盘道出——原来慎勤伯夫妇打定了主意要让梁瑶和杨国舅结亲,并且准备了在他们看来的“万全之策”,不仅搜罗买入几名年少貌美的少女准备和梁瑶一起嫁过去作为通房,甚至连对青杳都有布局和安排。
青杳听到这里感到莫名其妙,自己区区一介孀妇,还能在这高门联姻中扮演什么角色?
梁瑶说李夫人想劝说青杳留在梁瑶身边,跟着一起以良妾的身份嫁过去,这样就算梁瑶闹脾气,青杳还可以用手段笼络住杨国舅的心。她的理由是,青杳一介平民,又是寡妇,能有个攀龙附凤的机会,肯定乐得找不着北了。
青杳觉得这既是高看了自己,又是小看了自己。
高看的是以为自己能“笼住”男人的心,青杳自认只是中人之姿,中人之智,也并不懂男人;
小看的是觉得青杳对嫁入高门肯定乐意之至。
就像苍蝇觉得屎好吃,别的动物肯定也爱吃一样。
梁瑶见青杳没有表情,试探着问:“你愿意吗?”
青杳干脆地拒绝:“我不愿意。”
梁瑶突然有点难过,说:“我原本以为,你要是愿意的话,不论嫁给谁,咱俩在一处,就没那么可怕了。”
梁瑶的话触动了青杳遥远的回忆,很多年前,诗丽黛也跟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内宅里的女人若是能相处融洽,日子会好过很多,这是真的。
但是青杳有心上人了。
为了梁瑶,为了自己,青杳今天一定要说服这位杨国舅,不成功,便成仁。
雅室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青杳的心紧张得怦怦跳。她整理了一下帷帽的面纱,正襟危坐等待客人到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
侍僮轻轻敲门两声,告知青杳等待的客人已到。
青杳站起身来。
木制的推拉门被侍僮从外面推开,发出沙沙的声音。
来人个子很高,一领绛紫色团花纹丝毛暗提花面料的长袍,腰间束黑色皮革的蹀躞带,身形很是英武。
青杳撩开了帷帽上的面纱。
来人见到青杳也深感意外。
两人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