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杳静静地听着,也不插话,更深露重,梁瑶的回忆遁入从前。
“可就在我13岁的那一年,这个和我定亲的少年因病去世了。我还记得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个春天,我还在花园里放风筝,当时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我和那个少年只在年幼时见过几次,对他的印象已经不深,可是现在回想,那件事好似震碎了我生命中的某样的东西,以至于过了很久之后,这件事情延宕的后果开始攻击我。”
“我的第一次婚约就这样因为男方的早逝而终止,两年后,当我及笄之礼过后,父亲便开始为我谋划新的亲事。那时我算很是抢手,前一门因死别而结束的婚约并没有怎么影响我,上门来提亲的媒婆络绎不绝,父亲为我定了门当户对的侯爵家的嫡次子。照理说,也是一桩般配的婚事,我没有理由不幸福的,对么?”
梁瑶看着青杳,她形如柳叶的双眼蕴藏着一泓秋水,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美感。
“我和那位侯爵之子在宴饮中见过,花前月下、已有婚约的小儿女,本应是两小无猜的佳话,可是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居然和我身边的侍女有了私情。”
梁瑶的语气平静,但青杳能想象到当年知道真相时她所受到的打击。
“两个人不仅好上了,还珠胎暗结。两家商量,迅速办婚事,让这个侍女作为妾室同时过门,这样就可以保全所有人的体面。”
青杳轻轻叹了口气:“打碎牙齿和血吞,牺牲你一个人的利益,成全所有人,还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倘若你的父母都不为你撑腰,女孩儿家还有什么指望呢。”
梁瑶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身上的事:“我其实只是想要一个表态,只要父亲出面为我说几句话,或者男方道个歉认个错,这件事我就可以过去。只是所有人都要我忍耐,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说这事我若是过不去,便是没有正室夫人的容人雅量。我觉得既丢人、又生气、又不甘心,一怒之下退婚了。那个已经显怀的侍女被一顶小轿抬入了侯府,听说后来生了一个男孩,被扶成了如夫人。”
“那样没有规矩、纵着子弟婚前就闹出这样烂事的人家,你没有嫁过去是好的,否则婚后还不知要有多少烦心事!”青杳替梁瑶打抱不平。
梁瑶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是这件事后,我便是连折两桩婚约,有了‘克夫’名声的女子,那些想要娶亲的勋贵人家都绕道走,时日一长,我年龄渐长,在议亲一事上便高不成低不就的,在家中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一年年下来,处境愈发艰难了。”
这两桩事都不是梁瑶的错,但只有她一个人承担了最坏的结果,青杳想要安慰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她们都是被世俗桎梏伤害过的女人,彼此生出惺惺相惜之意,此时无声胜有声。
“所以,虽然我还是未出闺阁的女子,可在世人眼中,我早已与二嫁三嫁无异了。”
大唐风气开放是不假,只是风气再开放,也无法拦阻这像诅咒一样的谣言,只会越传越离谱,越离谱,梁瑶的处境就越糟糕,再加上慎勤伯夫妇也并非真心为女儿的幸福着想,只想着赶紧把家里的老姑娘嫁出去,嫁入高门,攀上皇亲,他们面上有光,自然皆大欢喜,至于梁瑶喜不喜欢那个杨国舅,杨国舅是怎么样的人,除了梁瑶自己,根本无人在意。
“杳娘,也许这位杨国舅就是我最后一次嫁人的机会了,不管怎么说,以我的出身条件,都算是高攀了他,我也有点犹豫,要不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梁瑶顿了顿又问:“嘴上说着不想嫁人,心里还是想嫁,怕嫁不出去,你肯定要笑话我吧?”
青杳摇摇头,要说纠结,自己又何尝没有纠结过?
“想要追求幸福,但又担心受到蒙骗和伤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患得患失本就是人之常情,瑶娘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
“那你觉得我应该把握杨国舅这个机会吗?”
青杳只听罗戟讲过一些关于杨国舅的事,并没有见过他的人,印象中那是个很有城府谋略、懂得算计人心的人,所以自己才会建议罗戟去追随他。不过,一个人的能力和人品往往得区分看待,瑶娘选的是丈夫,依托的还得是人品,能力还在其次的。
于是问道:“你见过他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瑶摇摇头:“我只听说他成过三次婚,每一次都是与夫人和离告终。”
这个传言青杳也听过,而且版本更离谱,说是杨国舅被三位夫人连续休了三次,青杳都忍不住好奇他得是多不堪的人才会三番五次地沦为“弃夫”。
“我还听说,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导致不能……不能人道。”
说到肚脐下三寸的事,梁瑶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青杳知道人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杨国舅受的伤跟宫里的宦官是不是一回事。瑶娘和杳娘两个人,一个大姑娘,一个小寡妇,就着杨国舅能不能人道的问题聊了一会儿,但也并没有聊出个结果来,青杳坚定地认为,这种事情,不亲自上阵试一试,不好下定论。
说到“试一试”,梁瑶又突然想到:“据说这个杨国舅年轻的时候风流荒唐得紧,是平康坊有名的浪子,据说夜夜眠花宿柳,有名有姓的秋娘都是他的姘头相好。只不过他从战场上回来后在这上面心思就淡了,就算去平康坊,也只是饮酒、欣赏乐舞,不再留宿。所以才传出他不能人道的消息来的。你说,他会不会上了战场经历了一遭生死,学好了呀?”
望着梁瑶探询的眼神,青杳虽然不想伤害她,但还是干脆地说:“不可能!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如果他就是个好色之徒,怎么可能突然就转了性呢?只能说明是身体坏了,无法好色了!”
梁瑶也不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了,知道青杳说的是事实,真相总是令人失望和心寒的。
“但是,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嫁给他,而是利用跟杨国舅议亲的机会,先把身体养好,然后要有自由出门的机会,这样才能谈往后,你懂吗,瑶娘?”
瑶娘又想到了自己要在重阳宫宴上亮相的事,焦虑起来。
“我记得上次你称病没有赴与他之约,那这一次,以赔礼道歉的名义,约他出来见一面,如何?”
梁瑶想都没想就一个劲儿地摇头。
青杳则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不是为了见他,而是为了出门,为了自由!”
梁瑶还是摇头。
“那这样好不好,我出面做你的代理人去见他,问问他对这桩婚事的想法,跟他明说你不愿意嫁人,但是跟他商量好个方案,重阳的宫宴上大家相互给个面子,彼此不要伤了和气,怎样?”
梁瑶似有动摇。
青杳乘胜追击:“只要能在重阳宫宴上搏得到好名声,你就再也不用受困以前的那些流言了,不管怎么说,值得试一试啊!”
梁瑶咬了咬下唇,似是下定了决心。
青杳拉着梁瑶下床,把书案上的笔蘸饱了墨递给她:“我来说,你来写。”
梁瑶接过笔,青杳口述,一气呵成写了一封邀杨国舅见面的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