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杳拼命地摇头。
青杳见苏九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她像自己,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锋芒毕露,想让全世界看到自己的光辉,只是苏九的手段更直接更激烈,而青杳的少女岁月基本上都是在和自己较劲,在逼迫勉强自己在各个科目上求得第一。
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两者都想要被看到。
可是青杳得到的结果并不好,可见人世间的事冥冥中自有定数,勉强不来的。
不是说努力了就会有回报。
青杳发自肺腑地说了句:“我只是觉得你要是选刘子净的话,太屈才了。”
苏九看着青杳,突然像只猫咪一样笑了。
苏九把青杳拉近:“悄悄跟你说,今天归元寺的大师给我看相,也是这么说的!”
青杳对话题走向突然转入玄学愣了一下,苏九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跟青杳分享今日去上香的经历。
“刘子净带着我们每一个都去给归元寺的那位高僧看相,大师见了我就说了一句话,你猜怎么说?”
其实青杳倒不是很信这个,但还是附和着问了一句。
苏九压低声音:“说我必、得、贵、婿!”
青杳极力控制自己即将失控的面部表情,她可不想扫苏九的兴。
归元寺的和尚是不是逮着个女子都说“必得贵婿”啊!
苏九完全没有留意到青杳即将管理失败的表情,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说刘子净对于我来说,也算是高攀了。”
青杳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配他绰绰有余,他有什么呀,不就是投胎的时候选中了富贵的爷娘老子么!”
“哎呀,我的老师啊,”苏九嗔道,“天底下哪里还有比会投胎更高的本事!”
青杳无法反驳,也不想承认,哼了一声。
“老师,像我这样的出身,想要觅得良配,是话本子里的故事,秋娘的前程大多都像我娘一样‘老大嫁作商人妇’,美貌在时间面前太不值一提了,”苏九美丽的脸染上些许忧色,在月色中更显楚楚动人,“可我不甘心,我来长安就是要攀一根高枝,只要这世间还有男子,就有纳妾的需求,就有缝隙留给我这样的人,妻有妻道,妾有妾路,八仙过海,各凭本事!好姐姐,我这样出身的人,也就只有赌了。但赌,不是不动脑子去送死。”
青杳感慨于苏九的早慧。男女之间暧昧而又赤裸的权力关系,在她的心中像煤炭和冰雪一样分明,她以她惊人的美貌和过人的洞察力动员了全部的力量和精神,跃跃欲试地迈入长安权贵圈这泓深水中,随时准备拨弄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的心弦,来换取她想要的一切,赤裸的欲望和鲜活的攻击让青杳佩服她的勇气,她愿意放弃寻找和等待那个所谓的能够白首不相离的一心人,而把自己全副身心投入到与男人的虚与委蛇当中,直至生命结束。
青杳没有立场和权力评判她的对错,心中只有同为女性生出的悲戚,她需要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搭上花团锦簇的一生,只为换来一份衣食无忧的安稳,这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
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青杳甚至也替她想不出另外一条路。
苏九是精明的、世故的、算计的、凉薄的,她何尝不是清醒的、果决的、坦荡的、勇敢的呢?
只要她能为她的选择负责。
青杳还是有些不忍心,出言提醒:“可是你要容忍一个男人的坏脾气、秃头、大肚腩,要假装沉迷于他的才华和男子气概,要装出迷离而崇拜的眼神,要发自内心地称赞他的孔武有力和英明决断,还要匍匐于他骄傲狂悖的自以为是……
苏九把食指轻轻搭在青杳正在发表激情慷慨陈辞的嘴唇上。
“我的好老师,好姐姐,这跟攀高枝有什么关系呢?这难道不是每个女人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的吗?”
青杳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心上像是压了一口大缸,闷闷地喘不上气。
“千百年来,我们女人都是用演戏在骗男人而已啊。”
青杳在暗暗地回忆,自己有没有演戏骗过罗戟。也许是说过一些话哄他开心吧,可是——
青杳觉得在苏九面前,自己才是个小孩子。
“老师,不怕你笑我,我对男人的全部期待,只有但求真金,不求真心。”
青杳还没来得及回答,苏九已经跪在了她的脚下,惊得青杳立刻站起身来扶她,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老师,苏九有事相求,请你答应我,否则我就长跪不起。”
青杳无奈:“你还是起来吧,你要是求我给你一百两银子,我确实也答应不了,因为压根没有。”
可苏九的表情依然认真:“老师,你读书多,求你给我取个名字。”
这可把青杳吓坏了,取名字这样大的事,自己怎么能……
未等青杳拒绝,苏九说:“我出生后就叫苏九,我的爹娘觉得我可有可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不愿意给我。我在这世间踽踽独行,无牵无挂,可我却从老师你这里感受到了你对我的关爱与真诚,你不想我走我母亲以色侍人的老路,用世家名媛的的要求培养我、还有小青她们,可我却想走捷径去□□刘子净来证明美貌可以无坚不摧……老师为我计深远,我却任性行事;老师对我有再造之恩,请原谅我,答应我的请求吧!”
这一番说得太动人,青杳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当不起。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啦,不过就是想让大家都有个安身立命的手艺,毕竟我自己吃过的苦,走过的老路,方知人有一门能谋生的手艺有多重要。”
在苏九的一再请求下,青杳坐在书案前,苏九殷勤地磨墨,青杳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在纸上。
苏九疑惑不解:“怎么了?”
青杳在纸上写下“婵娟”和“蝉娟”两词。
“这两个词都读作chan娟,意思都很美好,我却不知哪个更适合你。”
苏九捧着纸,默念了几句“苏chan娟”,眉心微蹙。
青杳见状问道:“怎么,不喜欢?”
“加个娟字,似有些太‘重’,不若苏chan来得简洁。”
“那你想要哪个chan?”
“貂蝉是哪个蝉?”
“虫字旁的。”
“那我就要女字旁的,我苏婵不要赛貂蝉,而要胜貂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