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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这不是送给嫂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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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趁现在能嫁得出去赶紧嫁,还跟买菜似的比来比去,以为自己抢手呢?”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她死活不听,你跟她说说现在的现实,让她听听。”

青杳的母亲和姨母在饭桌上配合着数落起青杳来,害得青杳饭都没吃好,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搐。

姨丈借口衙门里要当值没有回来,这里成了二对一的战场,青杳是被侵略的一方。

自从姚氏和父亲顾祥和离以后,姚氏就带着青杳借住在姨母和姨丈家里的小跨院,因为青杳在女学食宿,因此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节回来住几天,大部分时光还是在女学里自在,退学以后很快就嫁了人,因此这回断离,是青杳在这个小跨院里住的最久的一次。

青杳深知寄人篱下辛苦,只是没想到逐客令这么快就来。

“现在婷儿也嫁人了,过了年,老爷打算把跨院租出去,现在丰儿(姨母的儿子)还小,往后开销还大着,少不得要早做打算。”

青杳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没有表情,看来她是早知道的。

“当然了,你母亲毕竟是我的亲姐姐,我也不可能看着她不管,我这里总有一间耳房留给她养老的。倒是杳娘你自己要抓紧时间寻下家了,按说年底把院子腾出来,开春过门,满打满算还有七八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青杳低着头没答话。

“我听你娘说,你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没相中,我奉劝你还是要脚踏实地务实一点,成家过日子,没有十全十美的,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条件,怎么还有脸去挑别人呢?”

姚氏立刻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帮腔道:“那个‘大理寺’真的是和她最合适没有的,我那天使劲催她,她就是墨迹着不肯出门,一来二去这么好的姻缘就给耽误没了,人家媒婆都不愿意再给你牵线了,我这张脸都不知道该往哪搁,一说我这心就突突突跳,难受得不得了……”

姨母忙去抚姚氏的背,责备青杳看把你娘气得。

青杳心想,说到底,还是怪到我的头上来了。

“你自己说你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姚氏拿起筷子敲桌,歇斯底里地问青杳。

“我不想再嫁人了。”青杳实话实说。

姚氏声嘶力竭地质问青杳:“你现在年轻,你说这样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到我这个岁数怎么办?你老了你怎么办?生病了谁伺候你?死了谁给你发丧!”

姨母赶忙撇清关系:“你可别想着赖上我们,到那个时候我和你姨丈都在黄泉路上了,你婷妹妹在夫家也有自己的儿女要操持,顾不上外人。姨母知道你前一个丈夫走得早,你的心思就淡了,但人还是得找个伴过下去,不然你怎么活?我就问问你怎么活?”

青杳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我可以养蚕、缫丝、织布,我还会缝制绣品,换成钱也足够吃用了。”

姚氏要动手打青杳,被姨母给拦住了:“你尽说那没有用的,全长安少你织的一匹布?你缝的绣品,你能不能卖出去还两说呢,就算能,等你上岁数了眼睛坏了,你怎么办?你一个瞎老太太,是想倒毙于街市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

母亲和姨母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逼近青杳,表情一个比一个狰狞。

青杳站起身来,摔门而去。

刚回到跨院,姚氏急追而至,扬起手,巴掌就打在青杳的身上,尤嫌力度不够,脱下鞋子握在手里,呼呼带着风,噼里啪啦地砸在青杳的背上、胳膊上,青杳也不躲,就那么硬扛着。

“长本事了你!”

姨母也过来,倚在门框上看青杳挨打,还给姐姐加油鼓劲提供建议:“打!往死里打!你们小时候就是太惯着她,多打几回就老实了。我们婷儿从来跟我讲话都不敢高声,还把你给能耐得不行,大人话没说完就走,还敢摔门,谁教给你这样的规矩?没教养!”

姚氏觉得在妹妹那里失了做母亲的威严和做姐姐的尊严,于是下手更重,显示自己在教育孩子上并不比任何人松懈。

姚氏一边打一边骂一边哭。

青杳一边哭一边挨打。

姨母看了一阵子觉得没趣儿,回堂屋去了。

姚氏打不动了,收手。

“你找你爹去吧,跟你那个后妈和后面那几个小狗崽子过去吧,我不管你了,我管不了你了。”

青杳就一任眼泪鼻涕横流,也不去管它们。

从姚氏开始“发作”到现在,通过她的只言片语,青杳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先是姨母告诉母亲要把跨院租出去,下了逐客令,姚氏马上就去茶铺子找杜老板商量过门的事,大约在老杜那里碰了什么软钉子,回来就一直气不顺,再加上因为之前青杳相亲乌龙的事,被手帕交在外面没少埋怨,想来想去,所有女婿的人选里,就这个‘大理寺’还略微体面一点,老杜那个儿子就别提了,听说在平康坊的妓伶身上花了不少钱,连老杜都要为他填补亏空,大约是因此导致姚氏过门的事情谈得不顺利,回来后,婷妹妹的丈夫在吏部衙门里发了节礼立刻给岳翁、岳母送来,姨母少不得一阵夸嘴,更少不得拉青杳出来对比来体现自己的优越感,一天的功夫,连番的打击下来,姚氏的心态失了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错,那就是青杳错了。

姚氏打不动了,但是嘴上还有力气。

“棋盘街的大师说了,你八字里官杀多,就是命硬,先克你父亲,然后克丈夫,不仅男人的心拴不住,连个半胡人半杂种的外室都不如,儿子也怀不上一个,现在你又回来克我,要是早知如此,你当初生下来我就应该一屁股坐死你!”

姚氏只想给自己不遂己愿的人生找一个背锅的人而已。

青杳看明白了这一点,用袖子擦干眼泪。

青杳反问姚氏:“你不也一样吗?”

姚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青杳的意思。

“不仅男人的心拴不住,连个外室都不如,儿子也怀不上一个。你不也一样吗?”

姚氏冲上来,举着鞋底子给了青杳一巴掌。

脸火辣辣地疼。

青杳打开跨院的门走出去,月亮才升起来。

刚交戌时。

但即使城中没有宵禁的话,青杳也无处可去,出了门的姑娘就无家可归了。

她出了大门,发现自己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上是晚露,湿淋淋、冷冰冰的。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家的呢?青杳使劲回忆,在小的时候,和父母住在里坊的一个小院子里,一家三口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那一年,朝廷要办女学,官宦世家的贵女们人数有限,里长就推荐了能背诗百首的青杳去考,长安城108坊上千个女孩儿,青杳一考就考中了,是头名。但其实那个时候家就已经形同虚设了,父亲已经有了外室崔娘,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已经出生,对于成婚多年无子的父亲来说,这个儿子至关重要,极大推动了他要和姚氏和离的决心。但那个孩子很快夭折了,这件事又拖了下来,青杳那时已经入读女学,是人生最得意的岁月,根本没有意识到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突如其来、接踵而至。先是青杳在女学中作的一首诗被拿出来说是同情罪臣,而她甚至都没有听说过那个罪臣、然后是父亲在工部衙门的差使也丢了,甚至还被外放至蜀地,虽然父亲始终都没有明说为什么,但从外室崔氏的言语间应当也是受了青杳那首诗的连累,母亲生出了划清界限的心思与父亲和离,父亲带着外室远赴蜀地安家生子;自己退学嫁人,再不以‘顾青杳’的身份做任何事,她变成了罗顾氏和罗大嫂,尽管籍籍无名,但作为顾青杳活过的少女,在14岁的时候死去了。

现在的顾青杳算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再也不作诗了。

世间没有顾青杳了。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

起先只是像春雨一样,绵密而安静,云遮住了月亮,在夜幕中,青杳听着雨丝丝落下的声音,就像自己无处安放的心绪和身体,雨要去哪里?我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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