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手下的人将吴才引入前厅,江稷随手将卷宗丢给楚津,便往牢狱的方向走去。
乔元认命跟在后头,随着江稷的步伐往前走。
本以为江稷会说些什么,乔元都已经打好一连串腹稿了,可这一路上,他却愣是一言不发。
乔元定了定心神,心想,如此也好,待她将姨父救出,便可离开这个地方。
巡检司的牢房设在后院的斜角处,中间要经过多道长廊,很是难行。
牢狱门口被一扇铁门锁着,铁门约莫有半个小指厚,贴地的边角沾染了一层暗红色的印迹,乔元无心去分别到底是铁锈还是血迹。因为随着空气流动,一股难闻的馊臭味从牢狱下被带了上来。
强忍着吐意,乔元面上有些发白。
江稷不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尾上挑,随后对着躬身行礼的差役道:“开门罢。”
差役从怀中掏出门锁,“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江稷率先往下走去。
怕跟不上他,乔元只得捏紧鼻子,紧跟着走了下去。
甬道晦暗难行,一旁的火把提供的光亮实在有限,石阶大小不一,乔元走的有些吃力,可走在她前头的江稷却像是如履平地一般,没几下就弯过了拐角。乔元眯了眯眼,知道自己跟不上他,便选择单手扶墙慢慢走着,至少让自己走的稳当些。
拐过两道阶梯,才到了最底下的牢房门口。
待乔元踩到平地,江稷已经在下头等上了一会儿了。见她下来,江稷半倚着桌子道:“里面我就不进去了,还请乔姑娘自行去找你的姨父罢。”
牢房门口的锁已经开了,木门虚掩着,乔元随时可以进入。
眼睛适应了地下的光线,乔元这才有空抬眸打量了一番牢房里的布局。牢房的门口支着一些桌椅板凳,江稷此刻正坐在上首,面色平淡的看着她。平日在牢房里吆五喝六的差役们在江稷身后站了一排,面上很是恭敬。
乔元再往木门后头看去,牢房同样是由青砖砌成,内部空间紧凑,每间囚室都很是狭小,仅有一扇小小的天窗用于通风。
木门后头的空间与江稷所在的地方割裂开来,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往里延伸的通道昏暗狭小,不知通道两侧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只看着就让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乔元知道自己必须过着一关,事不宜迟,她对江稷行了一礼道:“多谢巡检使。”
说罢,她便打开木门,踏入昏暗的通道。
江稷还以为乔元会求一求他,却不料她这么果断的进了牢房。这倒让他有些意外,少女步履很快,已经走了约有一个囚室的距离,眼看着越走越深。
他顿了顿,叫住乔元。
“乔姑娘留步。”
乔元闻声回头,目露疑惑。
江稷指了指身侧的木凳,“你先过来坐罢。”
乔元有些莫名,但还是走了回来。她从木门后踏出,坐到江稷所指的木凳上道:“敢问巡检使,叫我回来所谓何事?”
今日她同江稷待了这么久功夫,他都没有问及河滩边事,说明他那日要么根本没看清她是谁,要么便是等着合适时机一并发落。
不管是哪一种,乔元此刻看着江稷,脸上尽是坦然。
事情既已发生,躲是躲不掉了。
江稷打发差役们都走远些,昏暗的灯火下,唯有二人面对面坐着。
长睫盖住了江稷的眸色,他拿着茶盏的手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胆大的姑娘。
“你孤身入内,难道不怕吗?”他看向乔元,少女的面色透着不自然的瓷白,明明该是害怕的,却非要撑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
乔元回以同等的目光,道:“若我不入,巡检使可能放我姨父归家?”
烛火发出“噼啪”声,江稷悠悠道:“你可知这里头关的都是些什么人?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全金台县的恶人都在这儿了?”
乔元眉心微蹙,他以为这几句话便能唬到她不成?
她直言道:“巡检使有话不妨直说。”
有些意思。
江稷放下掩在唇边的茶盏,问道:“乔姑娘,听闻金台县黄板除蚜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巡检司什么时候也管农事上的事儿了?
听完江稷所问,乔元心头有些生疑,但稳妥起见,她道:“不过是些乡下不入流的把戏,能派上用场已是大幸。”
江稷又问,“敢问姑娘,这法子从何而来。”
男人坐姿慵懒,但话语间气势极强。
乔元稍加思索,决定搬出在周进面前说过的那套说辞。“我幼时曾遇一高人,是他告诉我这驱蚜秘方。”
“可我怎么听说,姑娘的法子源自河伯授法?”江稷此言一出,空气似有瞬间凝滞。
可乔元却面色不变,她道:“大人或许是听错了。”
江稷哑然失笑,“乔姑娘,你可知我巡检司是做什么的?整个金台县,就没有我巡检司收集不到的情报。更何况,这条消息出自你石湾村张婶口中,你可还能抵赖?”
“证据呢?”乔元勾起唇角,往椅背上一靠。
双人博弈,最怕的便是露怯。
江稷敛眉,身子往乔元处凑近了些低声道:“乔姑娘,你可曾听说过英皇的故事?”
乔元在脑海中思索一番,而后摇头。
“听闻大成二十七年间,有一道人,非说自己是英皇转世。他在各处开坛授法,信众甚多,众人皆信其有无上神力。你可知,他最后落得了一个什么结局?”
突然之间,挂在一侧石墙上的火把骤然熄灭,牢狱内少了这一处光亮,愈发陷入无尽黑暗。
男人轻启薄唇,眼神在昏暗的牢狱里莫名有些发亮,他盯着乔元一字一顿道:“挫骨扬灰。”
民间总是敬畏鬼神之说的,乔元当日会同张婶说上这些话,无非是想便宜行事。可没成想张婶没将这事儿传的让她除蚜害方便些,却让巡检司抓住了把柄。
事已至此,乔元双手抱胸,淡然问道:“所以巡检使今日带我来到此地,便是为了让我认下这罪责,好将我挫骨扬灰?”
牢狱内重新安静下来,二人在荧荧火光下对坐,就这样看着对方,分毫不让。
过了半晌,江稷轻笑着,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道:“我并非不信姑娘,只是姑娘既说这除蚜的法子是你师傅所授,想必姑娘会的东西的不止这些。若姑娘能帮我除去别的虫害,河伯授法之事,我就当没有听过。”
所以今日这场交锋,目的便是为了让她去治虫害?
乔元有些摸不准江稷的意思。
“如何?”喝下茶水,江稷抬眸问道。
周进的威胁,让乔元明白一件事,自己不过是对方手中一粒可有可无的棋子。
只要蚜害结束,没了利用价值的她,顷刻间便一无是处。
周进同江稷不睦,那又如何,她始终都是二人之间最末微、最不值得一提的那一个。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力打力,不论在谁面前,都能保持自己的价值。
只有这样,她才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家人。
乔元不再犹豫,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