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怕知县责罚,故意弄点东西出来装装样子的罢。”
“我瞧着不像,那丫头胸有成竹的,难不成她真有什么高招?”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现场很是热闹。连坐在上头的周进也不禁紧盯着二人,生怕错过了什么。
听得众人言语,原本觉得胜券在握的傅德清再度紧张起来。
旁人离的远看不真切,只他自己知道,刚刚被他熏下来的蚜子,不知怎的又爬回了菜叶里,甚至越缩越里面。
汗珠在他的脸上汇成溪流,傅德清也顾不上擦,他不断的翻动菜叶,又将柏枝再靠近几分,想要把蚜子逼出来。
可这蚜子就像粘在了上面似的,任凭他用柏枝怎么熏燎,都纹丝不动。
那厢的乔元休息了会儿,见黄布上的浆糊混水汁液要被晒干了,便从陶罐里再舀出些抹了上去。
风从傅德清的方向吹过来,熏柏的味道异常浓烈。
作为一名合格的昆虫学家,在乔元看来,傅德清的熏柏法是符合一定的生物规律的。
蚜虫没有嗅觉,但是可以通过触角来感知周围环境中的化学信号变换。若是周围环境发生异变,会有部分蚜虫会从植物上脱离下来,主动寻找环境变换的原因。
这也就是为什么万宝村人,觉得烟熏可以去除蚜害。
但可惜的是,蚜虫不同于其他昆虫,它们一旦发现当前环境已经不适宜生存,马上就会躲到植物的更深处开始积蓄营养,它的群体中也会出现有翅型个体。这些有翅型蚜虫只待时机成熟,便会飞到新的宿主植物上去寻找更好的生活环境,再在那里发展出另一个群体。
傅德清这部分的蚜虫,恰恰属于这一类。在他的不断烟熏之下,他这部分菜叶里的蚜虫认为周围的环境已经不适应生存,故而愈发深处躲去,任凭他再怎么烟熏都不会再出来。
反观乔元这头,受到本能黄趋性的影响,躲在菜叶里的蚜虫开始一只又一只的往黄布上爬去。乔元只需定时添上些汁液,制造出适宜生存的假象,其余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干,坐在凳子上休息就行了。
线香一寸一寸掉落,围观众人也觉出不对味儿来。
傅德清那头的柏枝已经快要燃到末尾,按理说他应该宽心才是,可他的面色却越来越紧张,甚至隐隐有些发白。另一边的那个丫头,却从始至终一脸淡然,神色丝毫不见慌张。
众人急的抓耳挠腮,只盼着线香能燃的更快些,好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赢了。
又过了半晌,线香终是在风里燃尽,傅德清的柏枝也已经换到了第二把。
“线香燃尽,胜负已分。”专门看管线香计时的属吏大喊一声,傅德清和乔元同时停下了手。
一听时间已到,围观众人哪里还管什么礼仪尊卑,忙不迭的就冲到长桌前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赢了。
坐在廊檐下的周进也在第一时间快步走了下来,想要看看结果如何。
奈何围观众人将长桌前挤的水泄不通,一时间竟难以进入。
“都让开,且让知县来论断到底是谁赢了。”周进身边的属吏大喝一声,人群这才如梦初醒般,让开一条通道,专供知县行至长桌前。
长桌两端的情况,区别很是明显。
傅德清那端落了不少柏灰,显得有些脏乱。他面前的菜叶卷曲干枯,还带着点焦褐色,一看便知已经快被燃烧的柏枝熏干了。而他的桌子周围,却只落下了几只蚜子,还是些已经仰面躺着被烘干了的。
周进用手拨开菜叶焦褐的表层,只见层叠的菜叶深处,一群黄绿色的蚜子还好端端的沾在上面。
他的脸色登时有些不太好看。
废物!
傅德清用余光瞥见周进脸上的愠色,只觉腿肚子一凉,勉强扶着桌角才能站稳。
周进又转到另一头,这回,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菜了,而是黄布上聚集成团的蚜子。乔元面前的菜叶一如刚摘下来一般水灵,可这菜叶里的蚜子却已经爬出来团聚在了黄布上,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不管他怎么扯动黄布,这些蚜子都恍若未觉,一动不动。
神迹!这是神迹啊!
“这这这,你是怎么做到的!”周进瞪大眼睛盯着乔元。
一直等在旁边的人听知县如此说道,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了,一个个忙不迭的都凑上来看,待看清黄布上爬满的蚜子后,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蚜子怎会全都爬到了黄布之上!
还有些人不死心的将乔元这边的菜叶翻了又翻,脸都快贴到菜叶上了,却仍旧不见菜叶上有任何一只蚜子。
见人群骚动不止,因为身子骨不好站在人群外围的里正,这才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惊小怪。
这点蚜子算什么,他们是没瞧见元姐儿家地里挂的那些黄板,那才是真真令人震撼。
不知怎的,有个词突然自他脑海当中冒了出来,让里正觉得形容这些人恰到好处。
真是一群乡巴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