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人练习时间结束,我牵着他的手转了一圈屈膝谢舞的时候,一瞬间产生了想继续跳下去的冲动,这恐怕是对方技术高超的证明。
“前辈辛苦了。”
“哪里,你在新人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动作记得很快,不会踩到脚,也没因为转错方向摔倒,看来你还挺擅长‘跟随’的。”
“什么?”
“嗯……怎么说好呢。老师应该有说过吧?在大部分摩登舞共舞阶段的时候,一对舞伴的前进和旋转方向是由男方来决定的,女方则负责接收对方的动作指令、意图来做出相应的后退、前进等等动作。这一系列要求可以简单的称为‘带领’和‘跟随’。不擅长跟随的话,基本就跳不好女步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难道很有跳摩登的天赋吗?”
“不,完全没有,跳舞不适合你。”
“您说话可真是毫不留情。”
“舞蹈可是个很残酷的世界啊,我怎么忍心看着可爱的后辈误入歧途呢?不过你们班上确实有个看起来很适合跳舞的家伙,而且是拉丁和摩登都合适。可惜他早就是排球部的人了,不然我今年就要把他抓走。”
野吕前辈边说边往左飞了个眼神,我顺着他瞥过的方向一看,看到了因为正在接受学姐的夸奖而眉飞色舞的木兔。
“木兔啊……他确实是挺合适的,不过我们班要是谁当他的舞伴感觉都得倒大霉。”
“怎么说?”
“按照老师的说法,越高的身高在摩登舞中越有优势,与高度相当的舞伴跳会更显修长优雅。可是我们班跟他身高相当的人只有一个,他们能不能分配到一组很难说,而对其他人来说,他的重心太高了,平衡不好把握。同时因为体型问题,他的步伐很大,如果他的舞伴不是技术非常好善于跟随的人,那就会因为跟不上他的步伐出现多余的动作,绊倒、打滑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还有就是……他太显眼了吧?”
“显眼也是成为优秀舞者必需的素质之一呢。”
“确实,不过显眼也就说明,他会在群舞的时候更多的吸引老师的注意力,一旦有什么错误更容易被捕捉到,不好蒙混过关。在前两个问题的基础上,他的舞伴压力已经很大了,要是最后大部分的扣分点都在女方身上,她心里会更不好受吧。”
“啊啦,撤回前言,我突然想把你抓走了。高濑同学,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竞技舞蹈部?”
“当队员吗?”
“当经理。”
“想都别想。”
我暗中为即将要成为木兔舞伴的倒霉蛋祈祷了一下,但事实证明,人最好还是不要背后说人,不然这件事有很大概率就会降临在你身上。
不错,在老师的一通乱点鸳鸯谱式分配后,这个倒霉的舞伴名字具象化,方框里填上了我。
“老师,为什么……”
“你是剩下的人里最高的。”
“骏河同学呢?”
“男的不够了,她跳男步。”
此事已成定局,明年我能够自己申请跟他拆伙,但今年这个霉我是倒定了。
木兔按照老师上课要求的舞蹈礼仪伸手过来邀请我做双人练习的时候看起来兴致勃勃,我的心里则是浮现出了一阵阵的死意和不好的预感。
“2234,3234……好,很好,就这样。高濑同学,跳舞的时候不能面无表情,这是要扣分的。”
老师,我也很想给你笑一个,但我真的笑不出来。
之前被野吕学长带领时莫名产生的自信很快就被木兔给消耗光了,我之前跟人家吐槽他时提过的每一个问题都哐哐砸到了我头上。
重心高抓不到平衡、步伐太大跟不上、因为显眼在群舞练习时一出错马上就会被老师抓到,被抓的次数明显比别的同学多。
而且最麻烦的是,我完全读不懂他的指令,在他迈下一步之前完全不知道他会往哪边转。是想前进吗?还是想后退?还是要在原地做个什么动作?
他在想什么我是完全搞不懂啊,这跟我和野吕前辈跳时的体感未免也差得太多了。说是“跟随”,实际上我在跟木兔跳的时候完全是在看情况随机应变。有好几次,我差点扭到脚,好在木兔至少能察觉这种等级的失误,及时扯了我一下才不至于摔跤。
行吧,虽然他“带领”的技术不怎么样,但他至少还有把子力气。
“木兔同学,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我点你们组最多吗?”
“因为转得快?”
“错了,是因为你的舞伴太惯着你。要是换了我刚开始学摩登的时候遇到你这种舞伴,没跳两步我就要开骂了,她居然还跟着你跳完。你自由练习的时候几乎没给她指令,跳起来想一出是一出的,而且还完全没考虑过舞伴的步伐,如果今天是正式考试,最大的扣分点就在你身上。”
“哎!?是这样吗……”
“高濑同学,你以后对他有意见要直接说,问题不说是解决不了的。”
“……是。”
“下课,同学们平时没事自己多练习一下吧。”
被批评后,木兔蔫巴了几天,再上舞蹈课果然收敛了很多,至少我们现在华尔兹跳得很流畅了,只是快步舞还有点问题。
偶尔会来一班教室找他聊天的木叶在听说我被分配到给他做舞伴之后,脸上不知怎么的出现了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劝你从明天开始午休时间一到就快点离开教室,越快越好。”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我不会害你的。”
如曾经被木兔抓去加练过的难兄难弟所言,我在第二天中午就因为溜得不够快而被木兔神秘兮兮地拉去了学校植物园的喷泉旁。
“锵锵!”
“这什么?”
“姐姐的蓝牙音响,我借来的,我们吃完饭就练习一下吧!”
我很想当场就跑路,但是在朋友拿出了自己家做的二人份便当,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的情况下拒绝他,转身就走,那得是多不想要这个朋友才能做出来的行为啊。
反正我还想要这个朋友,所以我想逃却逃不掉。
这孩子早上晨练,中午吃完饭练一个小时快步舞,放学之后还去排球部训练,他这一天天的到底哪来的体力,我光是中午这一个小时练完就已经忍不住想打瞌睡了。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我怎么会有一天竟在课堂上打瞌睡。
为了在练完后不打瞌睡,我把原先每天中午都喝的甜牛奶给戒了,改喝了罐装咖啡。
一想到我小小年纪就养成了社畜一般的饮用习惯,我就不由得悲从中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我跟木兔的快步舞熟练度也总算是提上去了,至少在我看来混个及格应该没问题——前提是他考试那天不要太情绪高涨的话。
据木叶同学的说法,他们队里的前辈为了让木兔在打比赛的时候保持情绪高涨费了不少功夫,可是到我这里的话,倒是很希望他能在舞蹈课的时候保持一个消极状态。
因为他在这个状态下的指令比较好读,步伐也不会迈得太大,动作也不会忽快忽慢,对我这种水平很一般的跟随者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为了让他快速降低心情值,我跟木兔在舞蹈课的结业考试前商量了一个方法,就是在曲子开始响起的时候让他尽量在心里想一些伤心的事。
“伤心的事……伤心的事……”
“比如说你比赛输了那会的心情?”
“啊——那确实是。”
“买到了自动售货机里的最后一瓶牛奶,但是捡起来一看上面没有附带的吸管?”
“这什么好可怕!”
“去喜欢的餐厅吃饭结果想吃的东西没有了?”
“烤——肉——”
“感觉怎么样?”
“应该可以了吧?”
让原本试完燕尾服出来兴高采烈的木兔变成了有点蔫巴的状态很难不令人产生负罪感,可是一想到这都是为了顺利通过考试,我还是咬咬牙努力绷出个营业性假笑就上了。
第一场的华尔兹群舞、华尔兹独舞顺利通过,我喝了口水稍事休息。木兔跳完两首曲目了看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可能有点不够看,只是今天反常的沉默。
“怎么了?”
“嗯?没什么,我在想伤心的事。”
“休息的时候不想也可以的。”
“我觉得可能不行吧。”
“为什么?”
“你今天的礼服很漂亮啊,我忍不住要开始得意了。”
“……你至今没跟什么人交往过实在是他们没眼光。”
木兔为了让我们顺利通过考试相当努力,可是在第二场考核,快步舞群舞曲目开始放的时候,他这种努力隐隐出现了一些前功尽弃的迹象。
“怎么了?”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sing sing sing》,快步舞很常用的曲子。”
木兔听完仰了仰头,闭着嘴发出了他平时很常有的那种“吃到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时会发出的怪声。
“嗯——我喜欢这个哎!”
坏了,他一说这句话我就知道这场考试恐怕是要坏了。
“木兔。”
“嗯?”
“不用想伤心的事了,尽情得意吧。”
算了,他努力过了,我偶尔也得努力一下才行。不及格就不及格吧。
曲终落幕。最终,我跟木兔的舞蹈课结业考试以一种危险的分数低空飞过,勉勉强强及格了。
自然,他这棵名草因为早有了排球部这个归属是不会被抓的,我这种菜得很明显的人也是不会被抓的,但我还是在这场结业考试过后对野吕前辈怒火中烧。
因为香织被他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