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之前,准确点说,是在今天晚上之前,胡立一直为这片模拟文明而高兴,因为今天上午,这个族群经历了第一次人□□发,他们为此主动开辟了另一片栖息地。
这很像某种预示,某种在不久将来实现自主进化的预示。他因此决定任其自然,给予足够的耐心。
但现在,黑暗中,他改变了想法:
他不是在放牧,也不是在养殖,他要的并不是越来越多的人。繁衍不是他的目标,结果才是。
他打开操作面板,在距离现有文明约一个纬度间隔的区域,在一片沙漠与草原的交界处,开始了初始设置。
稀疏草原上,几个男人睁开了双眼。他们追逐一头羚羊,一直追到了沙漠边缘,但他们终于追到了。几个男人抬着这头大羚羊,喊着号子,说说笑笑的向村落走去。
村落里,有他们的家人和孩子。他们没有看到,就在他们的前方,几处低矮的茅草屋正凭空出现。
沙漠漫天,黄色的光投在胡立脸上,让他看起来面目模糊,仿佛沙漠里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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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立一连构建了三天。三天后,因为族群的繁衍,第二个族群越来越难以捕捉到足够的猎物。在饥饿和生存的焦虑中,一个人,一个男人,终于站了出来。
他在屋内和人私语,在打猎的途中和人交流,最后,他站在村落中央,向所有人发表了演讲。演讲的过程很激烈,因为不断有人起身反驳,甚至有人试图拿下他。
胡立没兴趣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这些模拟人不过是一段数据。一段数据所产生的数据,不过是他这个创造者意愿的映射而已。
他漠然地看着画面。这个当众演讲的男人最终还是被拿下了,他被关在了一个空屋之中。但天色将明之时,有两人悄悄来到空屋前,打开了门。那个被关了一天一夜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低声和二人说了几句话。他们取得了共识,于是三人一起悄悄走出了村落,在晨曦之中,走向了远方。
远方这个词语,带着一种诗意的浪漫。胡立漠然的看着兴高采烈的三人,打开设定面板,将他们的走向引向了沙漠。
在没有足够水源和补给的情况下,走向沙漠,意味着走向死亡,然而他没有流露丝毫的恻隐之心。
三个人开始了漫长的跋涉。他们向草原深处走去。他们一直沿着一个方向向前,这并非表示他们知道方向,他们不知道方向。正因为不知道,才只能选定一个方向坚持走下去。
他们走了很久,不知多久,记不住时间。他们仔细计算着口粮和饮水,他们不断沿途找寻一切事物和水源,但渐渐还是弹尽粮绝。
终于最后一滴水喝完了,他们忍着干渴又向前走了两天,没有灰心,没有放弃。他们坚信前方一定存在希望,然而崩溃在一瞬间降临。
日午时分,最炎热的时刻。在蒸腾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片黄色。这颜色令人感觉不妙。但他们还是强撑着要一探究竟。他们一步一步向前挪,太阳悬在正当空,仿佛永远不会移动,正如眼前的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终于他们还是走到了那片黄色的边缘。是沙,一片黄沙。一片黄沙还不足以覆盖这么大一片面积,是沙漠,这是一片沙漠。
他们走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的苦,最终却还是走到了沙漠里。
烈日当空,心底的寒气却直直下坠。终于,在寒热夹击之下,三人昏倒在沙漠边缘。
烈日当空。它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撤回热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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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气温开始迅速下降,寒气如水一般,覆盖了倒在沙漠边缘的三个人。寒气渗入毛孔,刺激着已极度干涸的身躯。三人终于悠悠醒转过来,他们爬起来,最初的迷茫过后,忽然想起眼下的境地,于是悲从中来。他们放声大哭,却嗓音嘶哑,眼角干枯。
他们走到了绝境。
他们走到了绝境,可人还活着。人既然活着,便还有路要走。他们艰难起身,踉踉跄跄地打算原路返回。忽然那个领头的男人顿住了,他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身后,已经走远的二人喊了他一声,没有动静,于是二人又艰难走回来。他们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愣在当地。
皓月当空。天地笼罩在一片淡黄月光之中。四下静谧,远方连绵的沙丘顶端反射出淡淡的光,如同烤肉时冒出的油光。可这不是叫他们无语失声的原因,他们虽然饥肠辘辘,却还分得清现实和想象。
真正叫他们愣在当地的,是远方那片光;远在沙漠之后,暗蓝的,闪烁着无数粼光。
那是什么?那是哪里?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交谈,没有话语。一眼之后,他们踉跄着向那片暗蓝粼光走去。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神迹,又或许只是他们的错觉。他们选择相信前者。他们已经身处绝境,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只能相信他们获得了上天的垂怜。
那片光很远。他们走在沙漠里,又饿又渴。他们失足滚下沙丘,又艰难爬回来。他们跌跌撞撞,翻过一片又一片沙丘。终于,明月淡去,天色将明,在晨曦的微光中,他们爬上最后一道沙丘,看到了前方那片城池。
三人跌跌撞撞向那片城跑去。眼看城门将近,他们终于精疲力竭,彻底昏了过去。可他们没有死,他们被救了。三天之后,他们在城中一户人家中再次清醒过来。
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后,他们不觉跪在了地上:这是怎样的奇迹,才支持他们一路走到现在。又是怎样的神力,才安排了这一切?!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握在胸前,满是虔诚,为上天的仁慈和恩赐。
他们在城中一连待了七天,将城池内外逛了个遍。七天后,在善心人的微笑中,他们告别了这座城池,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三个月后,在一个清晨,在城门刚刚打开之时,一队早已潜伏在城墙下,皮肤黝黑,衣衫褴褛,满脸亢奋的流民冲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