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在东街道观后的巷子里,从外头看是很不起眼的宅子,不高不矮的围墙,从墙角里冒出的树冠,以及窄小的后门。
程希夷出来时是从后门出去的,此时她打算悄悄从后门溜回闺房。
可刚推开吱呀响的木门,程玉和的另一个丫鬟青黛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在门的另一头候着她,“小姐,您回来了。”
程希夷猛然看见一个人,吓了一跳,待看清人后,不满道:“你这是?”
青黛说:“大小姐在她房中候着您,请。”
说到程玉和,程希夷从脚底升上一股冷意,这人料事如神,莫不是以为她逃跑了,要惩罚她?
可如今也没什么可以约束她的,程玉和所替她找的“家人”也不知是真还是假,自己还有诸多疑惑未曾解开,不论如何,还是得见一见这人。
想到这,她心稍安一些,随青黛来到程玉和房前。
青黛在门外说了一声“二小姐”来了,门便从内拉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草味,屋内很凉,像是打开了全部窗户将冷风灌入,可窗户都是紧闭的,而房门早在程希夷进来的那一刻关上了。
略有些昏暗的房内,一个披着大氅的年轻女子背对着程希夷端坐在烛台前。
虽然已经入秋,但天气并不算冷。
前几日下了点雨也只是冷了一会,过后放晴时又如之前一样温暖,正午甚至堪比夏日。
可这女子却裹着厚厚的狐狸毛大氅,指尖苍白而冰冷。
一条白色缎带轻轻系在她的双眼前,露出她精致秀美的鼻梁和嘴唇,
她的皮肤如同冬雪一般白皙而寒冷,只坐在那里,便像是下凡渡世的神女,恍然让人不敢侵犯,只可远观。
她的面前有一盘未完的棋局,黑子几乎将白子堵死,而她手执黑子,唤程希夷道:“过来。”
程希夷不敢不过去,尽管她心里头有疑惑,也有怒气,但这人深不可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您唤我做什么?”
“来下一盘棋,”程玉和说,“这黑子已经胜利在望,即使是你,应该也可获胜吧?”
程希夷看了看那盘棋,确实如程玉和所言,白子的路几乎被切断,只需几步,黑子便可将白子杀个片甲不留。
她不懂程玉和这是什么意思,切磋棋艺?
自己的棋艺与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在被她驱使之前,自己压根就没碰过几次棋盘,更不谈谋篇布局,诱敌深入之类的战术。
而程玉和每次都会让她输得找不着北,但下次还会扯着她下棋,是以自己棋艺虽烂,但长久磨练下来也可糊弄一二。
只是从前程玉和连一子都不会让,今日怎么让她站在必胜的这一方?
她心中百转千回,不知程玉和打的什么算盘,勉强坐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听到落子的声音,在程希夷看不见的地方,程玉和微微一笑,亦落下一子。
冰冷的室中只余下棋子与棋盘相磨的声音。
良久,原本注定胜局的黑子却被白子一步步逼退,霎时间逆转局势,程希夷咬着下唇,眉头愈蹙愈深,落子也愈发谨慎。
空气都被这焦灼的气氛沾染得热了几分,仿佛骤然凝成水珠,落在程希夷光洁的额头上。
“啪嗒”,最后一子,已成定局。
“我输了。”程希夷合上眼,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她只当陪程玉和玩了一局,并不在乎输赢,只是一局下来耗费了许多精神。
“呵,”程玉和听见她的哈欠声,心知她对棋局毫不在意,冷冷地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黑子占据如此大的优势的情况下还会输吗?”
程希夷当她是明知故问,说:“我的棋艺本不如你,输给你也是意料之中。”
程玉和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你的棋艺十分糟糕,这是事实。但更重要的是,你感情用事,缺少谋略。自以为不在乎输赢,殊不知暗处自有陷阱等着你,连一盘胜局都变成败局。”
听完她这番暗指的话,程希夷气得站起身来,冷笑道:“是,我是感情用事,算计人心更是不如你。你是厉害,知道我从哪来,将我哄得为你卖命,暗中又拿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迷惑我。原来是为了告诉我,我就是那巫术案中被牵连的陆家女儿。接下来是不是要我替家族复仇,在魂飞魄散之前继续为你的大计添砖加瓦。好算盘,真的是好算盘!”
“不错。”程玉和干脆地承认了,对她这番指责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些许赞赏,“你出去到处打听,不也是为了证明陆家是否确有其事么?”
程希夷想起丫鬟青黛像是早有预料般候在后门,瞬间明白了,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怒气:“你派人跟踪我!”
“是又怎么样,”程玉和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既然你已经得到答案,现在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身份吗?”
“我不相信你。”
程希夷与她此刻已经没什么可说的,自然不必忌惮她了。
“话已经说开了。”程希夷深叹一口气,见她那副整个人几乎被裹进大氅,眼睛又看不见的凄凉模样,自觉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裙,说,“我要离开京城,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看见我这两个月替你办事的份上给我点银子做路费。”
“你是要继续寻找自己的家人?”
“是。”
程玉和也站起身,乌黑飘逸的长发散落在肩前,不解地问:“你应该明白,这是个即使你动用追溯时空的禁术也得不到的答案。你的魂魄已经破碎不堪,还是要如此?”
“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程希夷看着她,眼神中闪烁着悲伤的光,“那种注定魂飞魄散却不知自己是何人,从哪里来,又为何会如此的痛苦。”
程玉和无奈地说:“你若是一直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怎么会相信别人告诉你的真相呢?困在过去是没有用的,你不想让自己继续活下去吗?”
程希夷并不想听她的话,转身出门,临走前留下一句:“你不也是一个困在过去的人么?”
见程希夷怒气冲冲地摔门出去,门外候着的青黛忙进去,关心地询问程玉和:“主子,您没事吧?”
“无妨。”程玉和倚着青黛的手,慢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