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处不再是细密的羽毛,而是燃烧的青色火焰,晃动之时都拖着青色的光芒。
作为白家家主,白鸿淮自然是知道传说中的仙兽白亥的模样与这只鸟儿有些相似,只不过仙兽白亥身体足有一座山峰那般庞大,而且白亥身上缀着的青色异火宛如一张铺天盖地的薄雾,青色异火更是可以连绵千里。
但这只刚从孽火狱中飞出的青色异鸟状态却有些不妙。
它浑身洁白无暇的羽毛至少有一半在孽火狱中被灼焦成不同程度的黑灰色,最为严重还是大鸟胸口处被烧焦的羽毛之下,有一道血淋淋、冒着灼热气息的伤口。
明显是被孽火狱中能够灼伤修士神魂的孽火所伤。
白鸿淮只来得及叹了口气,就立刻蹲下身护住青色异鸟的心脉。
这只青色异鸟,就是白楹所化——
在仙兽血脉传人中,会有极少数力量极强的传人能够化为近似仙兽的兽形。当变成兽形之时,传人能够使用更为强大、纯粹的仙兽力量。
仙兽血脉传人可以化形,就足以说明这名传人力量强大,前途无量。
但这并非全是好事——
如若化为兽形之时,透支全身的力量,亦或者是化形太多次,都有可能再也恢复不了神志,同时再也无法再变为人形。
只能一辈子为兽形的姿态,忘记身为人类模样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最终懵懵懂懂、全靠着兽性本能度过余生。
不知白楹在孽火狱中遇见了什么,使得还未被告知化形种种之事的她竟然在无人点拨之下,化为白亥仙兽相似的模样逃出孽火狱。
但即使化为力量强横数倍、甚至数十倍的仙兽模样,白楹面对的东西也在她胸口留下了那样一道严重的伤口……
看见大鸟胸口鲜血淋漓的伤口,白鸿淮内心复杂,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白楹逃出孽火狱,而且还拥有可以化形仙兽模样的力量,他该是高兴的……
但白楹却是在孽火狱中化形,此前由于她年纪、修为未到一定程度,白家也无人向她传授化形的种种要点,更是不知道在孽火狱的这个月中,白楹究竟化为仙兽模样多久了。
……最坏的结果,便是白楹再也恢复不了神志,甚至一辈子只能保持这种大鸟的模样,最终在白家后山禁地度过一辈子。
看着大鸟胸上的严重伤口,白鸿淮注入更多的灵气。
但令他没想到,青色异鸟刚刚睁开眼,就挣扎着想要逃离。
白鸿淮加大手中的灵力所带的威压,制住异鸟的动作。
青色大鸟愤怒地朝着白鸿淮啼叫两声,一双椭圆形的暗金色眼睛紧紧盯住眼前人,眼中特有的透明瞬膜在瞬间张合。
“白楹……”白鸿淮看向那一双不似人眼的暗金色眼眸,“白楹,快恢复神志!”
可青色大鸟只是焦躁地转着脑袋,对白鸿淮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当它看见山谷之下的孽火狱之时,反应更为激烈——
双翅带着灵力猛烈扑动,想要逃脱白鸿淮的压制;尾羽与翅膀末端的青色异火迅速蔓延,围住白鸿淮。
看着青色异火的火舌都要窜到他脸上,白鸿淮一挥袖,从他周身凭空出现颜色更重的青色异火,反手吞噬到了鸟儿攻击的青色异火。
青色大鸟本就是靠着白鸿淮渡入的灵气才恢复了一些,攻击完白鸿淮后它浑身的灵气已经见底,看起来更为虚弱,却一副强撑着不肯阖眼的样子。
看着大鸟昏昏欲睡的模样,白鸿淮不再犹豫,掐诀驱动脚下的雾气,迅速朝着白家赶回。
他得带着白楹赶紧回白家,看看长老们是否有办法唤回白楹的神志,还要医治白楹在孽火狱中所受的伤。
可就要离开孽火狱这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之时,白鸿淮听见自己背后响起一道极其虚弱、几乎被风一吹就消散无影的声音——
“不,先别走……”
在他身后,那只青色大鸟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名少女。就连浑身的羽翼都在瞬间变为少女披着的破破烂烂白衣。
白鸿淮听着背后传来簌簌的声音,和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心中不由得一松,低声喃喃:“……终于醒过来了。”
回头看着白楹白衣胸口处渗出的血迹,白鸿淮拧起眉头,“什么‘先别走’,我们还不走的话,是要在这里看着你咽气是吗?我可真怕你是第一个死在了孽火狱中的白家人。”
白楹捂住嘴,接住口中溢出的鲜血,她勉强开口:“我……我还没有找到晏缙……”
白鸿淮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心平气和的语气:“现在你还有条命就该谢天谢地。当务之急,是回到白家,请诸位长老好好医治你,诸酉谷张瑶长老应该也在白家了……”
“但,但是……”白楹声音虚弱沙哑:“我还得去孽火狱……”
仿佛知道白楹所想,白鸿淮冷冷地笑了笑,朝着后方扬了扬下巴:“不用废神多想了,你刚刚飞出孽火狱,孽火狱就关上了。”
白楹不顾胸前几乎要撕裂、燃烧般的痛感,费力地转过身,望向已经离得极远的山谷——
连绵大山包围着的底部山谷,至于坚硬冷漠的石头,再无一丝一毫热气与可以窥见岩浆深渊的裂口。
她睁大双眼,声音干哑:“孽火狱……关了?”
白鸿淮同样望着几近消失的裂口,“对,已经关了,一百年之后孽火狱才会再打开。”
他转过头,看向回白家的方向:“不管你与你未婚夫晏缙之间发生了什么,都已经不作数了……他已经死在了孽火狱中。他六月进入孽火狱,如今十二月,他难道还能活着?即使活着,孽火狱一关,谁还能在其中活一百年……?”
白鸿淮神色不变地补充道:“修士大能可以,但是一个毛头小子可不行。”
他越说越觉得费解,心中也是越来越气:“这么个三心二意的男子,你还要去救他?先是背弃你们两人之间的情谊,再是为了神女凝之,甘愿死在孽火狱中。”
“为了这样的一个男子……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白楹不顾每一次自己微弱的呼吸都带动胸前那道伤口上传来的剧痛,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远的山谷。
白鸿淮的话没有错……即使她与晏缙只是被一桩虚假的婚约绑在了一起,可多年的陪伴与那些月下的亲近,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愫在其中吗?
但他却不声不响地将婚约书还给了她,转头还为了其他女子甘愿进入孽火狱,赌上他自己的性命。
到底是什么让他愿意为了神女付出生命——
是从神都开始相识的缘分?亦或者是短短一年多两人逐渐深厚的感情?还是从一开始的一见倾心?
还是有其他事情发生?
可是无论她与晏缙之间的婚约到底作不作数,无论晏缙是否心悦他人,无论是不是发生了其他事……
白楹喃喃道:“晏缙他……他不能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晏缙死去。
“如果连晏缙都……都死了……”泪水从她的眼眶滚落,一滴一滴地落于雾气之上,消散无影。
她所珍视、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自世间消失……不久前还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转眼之间再也不能相见。
不顾胸前那道痛得几乎要让她发颤的伤口,白楹无力地跪坐在地面,一双眼通红,“如果连晏缙都死了……”
世间之事何其残酷,将她身旁的人一个个夺去。
母亲,母亲腹中的婴儿,还有江长老,晏缙……她谁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