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间一阵沉默。
晏缙声音毫无波澜响起,“是你想问,还是掌门和双长老想问?”
南奉昭微微一笑:“都是……只不过我的确也是奉命而来,问问你到底在孽火狱中经历了什么,又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
晏缙转头看向院内地面上的碎石,一双凤眼落于阴影之中,沙哑的声音极轻:“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自怀中摸出一只破损厉害的乾坤袋,又从中拿出一株干枯的灵草。
灵草细长的叶片萎缩干枯,呈现灰白色。但叶片的尖端依旧洁白,宛如煜煜生辉的曜日。
南奉昭睁大双眼,握着扇子的右手停滞在半空之中,“……这是……这是舍生草?!”
舍身草,顾名思义,是可以保全拥有者性命的一种仙草,千年难寻得一株——
但舍身草并非在任何时候都能保全宿主性命……如若宿主大敌当前而难以抵抗,即使重伤之后被舍身草救回,也不过是让敌人再动一次手罢了。
可即使如此,这仍然是世人渴望寻得的仙草。
*
“我能活下来……全是因为师父百年前曾经给了我这株舍生草。”
晏缙望着手掌中已经几近干枯的舍身草:“……后来我在孽火狱中力竭之时,全靠这一株‘舍身草’吊着命,才有机会在百年之后醒过来。”
“……是江长老曾送过你舍身草?”南奉昭诧异地咂舌:“这种世间难求的灵草,原来不仅能在仙门十八重中救人一命,还可以使人在孽火狱中活下来吗……”
“不过都是碰巧罢了……这株灵草放在我腰间的乾坤袋中,我进去孽火狱之前,也没想到这株灵草最终能救我一命。”
“原来如此……”南奉昭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一株已经干枯的舍生草。
但方才两人之间的谈话又提及晏缙师父江北辛长老,想到百年前的往事,南奉昭不由得沉默起来。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
南奉昭站起身,叹了口气:“唉,掌门和双长老让我问你的问题,我也已经问过,等会儿我会如实告诉他们……之后若他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应该会来找你。”
“晏缙,你先暂住在我们鹿潭峰上……我只有两个徒弟,等会让他们见见你这位——”
南奉昭不正经地一笑,展开扇子摇了起来,“见见你这位百年前闯入怀剑派禁地、年纪轻轻又在瞻方大比上拔出过仙剑的前辈。”
*
两人一同走出这方院子。
站在南奉昭身侧后方的时候,晏缙微微抬头望着前方身影——南奉昭比起百年前,身影高大了一些,已经完全是个青年男子。
那样的不正经少年,现在竟然已经是一位峰主。
南奉昭领晏缙到了一处安静的院子中。
他指着南边不远处的院子说道:“那就是我的院子,如果有事你就来找我。或者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情,喊我徒弟去办就行。”
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南奉昭微微皱眉:“对了……我师妹卞念薇也还是住在鹿潭峰中。之后她若是看到你的时候吹鼻子瞪眼,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毕竟百年前她与白楹交好……”南奉昭叹了叹气:“你为神女下了孽火狱之后,白楹就离开了怀剑派,我师妹因此对你……”
晏缙敛声沉默。
他忽然又想起从孽火狱中出来之时,白楹站在人群中,一双带着青色微光的眼毫无波澜地望着他。
“不说这些了……”
南奉昭拍了拍晏缙肩膀,“神女凝之还未婚嫁,你刚刚醒来的消息除了师廆山之外,别的人还不知道……要是你去找神女,她一定会很高兴。”
晏缙一怔,皱起眉头:“这与我有何关系?”
南奉昭有些诧异:“大家都知道你去孽火狱是为了神女凝之,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其中还有什么他南奉昭不知道的内情?
晏缙好半晌才开口:“我是为了寻找可以救神女凝之性命的仙药……”
南奉昭:“……?”
他们两人说的话有什么区别吗?为神女凝之和为了神女凝之的性命有何不同?
南奉昭轻轻摇了摇扇子,算了,晏缙可是在孽火狱中睡了一百年,自己就让一让他。
他附和着点点头:“对,我方才说错了,你是为了神女凝之的性命,才下了孽火狱。”
可听了南奉昭说的那些话后,晏缙不仅没开口,就连眉眼都沉沉,似乎锁着某些心事。
“怎么了?”南奉昭用扇子戳了戳晏缙的肩膀,“以往的你哪会像现在这般犹豫,有话就问。”
晏缙一把抓住南奉昭的扇子,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惹得南奉昭心疼地望着晏缙指尖下的扇骨。
在孽火狱中沉睡百年的剑修终于低声问道:“白楹……白楹这百年过得如何?”
南奉昭抽回扇子,轻轻叹了口气:“自从百年前你……后来白楹就离开了怀剑派,她父亲也在八十年前已经陨落。”
晏缙一动未动,眼睫的阴影落下,衬得他双眼沉甸甸。
南奉昭拍了拍晏缙的肩:“现在白家家主是白楹堂叔白鸿淮,似乎极其护着白楹。况且现在白楹修为了得,我听说她已经要当上白家阁主了,未来定是一位厉害的白家长老。”
“……那就好,她……”
晏缙微微动唇,却没将剩下的话语说出。
南奉昭看着晏缙静默的模样,忙开解道:“百年已过,想必白楹没有将从前那些事放在心上,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晏缙却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