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覃明知故道:“今晚间酒倒是吃多了。”
深知逃也无用,人也都散了,只余隔间时不时传出的笑闹声,晞婵索性待在他怀里,指尖重点了下他胸膛:“君侯还知道呢!”
回去倒头睡了不说,若是没到那地步,又得闹她。
李覃睨她一眼,提着酒盏,手上只是把玩。
两人静坐了有半个时辰,晞婵逐渐困得睁不开眼,他向后靠在椅榻上沉默慢饮,烛光平和映照,隔间那边欢声笑语,渐渐的,她原先还拘着,后来不觉在他怀里寻个舒适的位置靠了,小眠。
她睡得半梦半醒,偶尔能感觉到他斟酒的动作,壶底落案的轻响,头顶上方浓醇酒香滚入他喉间的咕咚声。
她沉浸在其中,直觉夜晚慢吞吞的,顶多才过去一炷香,直到李覃喊她俯瞰满河寄托百姓期许的花灯以前,她脑海中都还在重复方才初困时感知到的一切。
她以为他还在饮酒。
但听到呼唤睁开眼来,眼前却是高台临空,底下就是房舍烟火,车水马龙。人海熙攘,来来往往穿梭在宽阔的关南河畔,随着一江明亮星河流向夜幕。
远处山峦半落,隐没在黑沉沉的乌夜里打鼾。
她被他抱着,醒来第一眼望见如此本应令人心潮澎湃的奇绝景色,第一反应却是以为做了裹着蜜饯的噩梦,吓得连忙搂住,以为会摔下高台。
李覃提了提,眉梢挑笑道:“梦魇了?”
晞婵神思清明后,向那河中舟船看去,船夫驾娘立于船头,撑起飘飘荡荡的画舫,舟船并行,岸边荒草秋风,关南河并不可怕,也不凶悍,把人和船都托得极为稳当,平和似温泉。
她眨了眨眼,认真道:“梦里哪有这样好的。”
“怎么好?”
她看在眼里,感在心里,一时不知该如何确切形容此情此景带给自己的平和又自然的震撼。恰似关南河宁静温和的包容。
“好在......此河在荆州。”
李覃听了,大喜。
他这时又能站稳了,抱着她也毫不吃力,闻此当即大笑转出廊台,进去厅里,放她下来后,高声唤出李甄窈她们一行人,去隔帘看一楼热闹的酒色词令,满堂好汉齐聚,而后归家。
至帘内,外面忽然吵嚷起来——
不远处正坐了一桌彪壮大汉,只听他们论道。
“我看扬州五郡未必守得住!”
那一个相对于此声更浑厚沉稳些的,影身高大的,哎了声反驳,慢道:“未必呐,裴度此人,极擅谋略,帐下又有‘黑暴雷’樊儒达,再不然还有‘吹雪龙’窦龙,得此二人,巧夺来的扬州五郡发展壮大也说不定。”
三人中有位衣着朴素,面相却文气富贵的,只温和或点头或摇头,听他们二人畅聊,说话的时候倒是极少,也只时而平和提出几句。
此刻他状若深思,撑膝道:“裴度得这五郡,应属意料之外,否则他并没个一兵一卒,安敢一吞就是扬州五个郡?实力不足,必为忧患。扬州有建业宫城,各路都虎视眈眈,连李覃都不敢轻举妄动,他却伸手夺了去,暂不论其他,眼看李覃已坐拥七分天下,一势独大,岂能在这节骨眼上容他夺去扬州?若挟天子以令诸侯,立下正统,彼时天下格局又将大变。”
“那照大哥这么说,就没别路英雄攻讨他?”扬州不好守是事实,他嗓音极为不服气,瞪大了圆眸,愤慨道,“那裴度算个什么锤子英雄?刀剑能不能提动都是另说!扬州落在他手里,真是憋屈!”
说着,壮汉子就恼得低下头去。
那个沉稳的高汉子也没话回了,默然深思不语。
文贵大哥又道:“就是去了也无用处。即便攻下,那五郡不过是换了个主,照样危机不解,不定遭粉身碎骨,湮灭踪迹,同时还得罪了李覃。若非必要,现如今谁敢去同李覃作对?”
“哎,是这样。”高汉子抚须点头。
“裴度动扬州,岂不是上赶着让李覃盯上他?”壮汉子嗤笑连连,“这都动土动到天子脚下了,除非他将扬州拱手让出,否则必死无疑。”
“不瞒二位仁兄,今日我才得知消息,那徐昴竟先李覃一步,发兵去扬。这也是约你们前来的原因之一呀。”文贵大哥神秘一笑。
“啊?这!”
那两个听了,无一不是大惊,足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文贵大哥道:“原也不为别的,只穆廷年余力不足,本欲同徐昴联手,举兵攻讨李覃,不防裴度忽然献计,劝穆投孟,反助长了那孟获的气焰,如此一来,图谋大事并没他徐昴,恰似一颗棋盘弃子,徐昴此人心胸狭隘,必不能忍,这才去扬拿裴。”
如此徐昴发兵扬州倒是有因由的。
“李覃与那穆廷年的恩怨哪个不知?这倒是略有耳闻。”壮汉子松心笑道。
高汉子也是一笑,神情微顿,与二人敬酒笑谈:“说起穆廷年,就不得不提一提那美人晞婵了,能被李覃得,彼时就算她流离失所,想是也一生无憾了。”
这本是玩笑话,但英雄腔里没有不怜美人的,三人不敢细想,细想又何尝不是觊觎?那晞婵,美得似神,豆蔻年华已是仙姿花容,他们也是听人传的,久了心中不免驻扎念想,但凡野心勃勃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想要一睹美人颜的。
企图夺她之人,也不在少数,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满天下叫得出名号的。
文贵大哥拦道:“哎!二弟慎言,再怎么说,也是杀父之仇,莫非他穆廷年还能生出个三头六臂,反攻下荆州不成?”
似是觉得此话可笑,三人也无心在这种事上背后讨论,都捧腹笑了一回,嘲笑那穆廷年自不量力,而后就又转回裴度当今处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