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忧伤的放下了木牍。
计划赶不上变化。
因为文信侯吕不韦终于要出发前往封地养老,到了上课的日子,甘罗这位他曾经的门客告假去为他送行了。公子扶苏和大公主元嫚也一同告了假,他父王嬴政更是亲自将他送至咸阳城郊,目送车队离去。
公子斐后来听说连病倒多日的吕王后都强撑着起来见了他一面,心中为吕不韦的影响咋舌的同时,他也微妙的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
说起来,公孙家也是多亏了他才有今天呢。要不是吕相的邀请,公孙家也不会前来秦国,阿母说不定就嫁给别人了,那他也就不会出生了。这么说他还得感谢这位传奇国相来着。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能在秦国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让这么多人为他送别,应该是个很有魅力也很有能力的人吧。
公子斐以前也知道吕不韦影响力大,但知道归知道,直到今天他似乎才对他的影响力有一个真正的概念。
总觉得有些遗憾呢,没能和他真正见上一面。瞟了一眼公子扶苏空着的座位,只在去年年底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吕不韦的公子斐想。以后有机会将他编的《吕览》借一套来看看好了,听说他曾经悬赏一千金都没有人能帮他更改一个字。那一定是一部经典中的经典吧,他充满期待的想。
送别了吕不韦,咸阳宫很快恢复了宁静,公子斐也终于等到了甘罗的新课。
“如果以修剪做变法,冬季剪枝算是日常的人事调动,春季剪枝则是非常规的变法?如果平日里仔细观察,即使进行人员调动,是不是就不需要大刀阔斧的变法了?如此说来,监察机构的建设是重中之重吧,难怪父王将御史大夫提到了仅次于丞相的位置。”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为了抑制文信侯的权利呢。
甘罗:“……”
“公子还有其他问题吗?”他谨慎的问。
“有!”公子斐立刻道:“按花工的说法,春季剪枝只是为了讨好宫中贵人,那是不是可以认为如果贵人们喜爱枯枝,那即便有害也不会被修剪呢?也就是说,之所以朝堂会发展到需要变法的程度,主要还是因为贵人的喜好?”
公子斐期待的望着甘罗。
甘罗眨眨眼,飞快思索着回复。
老实说,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想到花工竟会做出这样一个回答。不过这也难怪,官宦家庭出生的他从小就是公子哥,确实也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
幸好,花工的回答虽然有很大一部分出乎预料,但并不是全部,预料之内的那一部分用来应付小朋友对甘罗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首先,容在下先回答第二点。”甘罗微笑道,“贵人,或者直接说王,是国家的掌控者,所以他的喜好确实会影响国家的发展。君不见周朝先王勤政爱民,国家便富裕安康,后代子孙好逸恶劳,周也渐渐弱小,以至于被消灭。”
“那该怎么让好逸恶劳的子孙重新变得勤政爱民呢?”公子斐问。
“这除了依靠吾等大臣们的劝诫外便只能靠王自己了。”甘罗无奈。
“所以,变法就是重新变得勤政爱民的王,对先代好逸恶劳的王造成的恶果的一次剪枝吗?”公子斐似懂非懂。“还是得要有新的勤政爱民的王才能进行的剪枝——这不完全就是看王的心情嘛。”公子斐皱眉,“这也太不——”
“二公子!”甘罗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公子斐微微一愣,闭嘴了。
“好吧,那斐换个问题。”抿了抿唇,公子斐又问:“那都是变法,为什么孝公交由商君主持的变法成功了,厉王交由荣夷公主持的变法就失败了?”
“这个么……”这个问题可就好回答多了。“正如公子认识到的,变法无处不在。从大的说,殷商改制,是一种变法,从小的说,平日的人事变动也是一种变法,两者只是大变小变的区别而已。那一种变法为什么会成功,又为什么会失败?这是因为一次成功的变法,形势、决心和力量缺一不可。历王变法有形式,有决心,但力量却稍有欠缺。因为他任用‘好专利而不知大难’的荣夷公,不仅搜刮财物,欺压百姓,还试图堵天下悠悠之口,不听任何劝阻。或许最初他想变法的心是好的,但他倒行逆施、横征暴敛的行为最终只会让民怨沸腾,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所以他最后只能逃出镐京……”公子斐喃喃。“那商君变法是形式,决心,力量三者兼具才能成功吗?怎么样才能判断是适合的时机呢?”公子斐又问。
“这就不好说了,每个国家,每个朝代适合,或者需要变法的时机都不相同,各国变法的目的也各有不同。要具体情况具体判断才是。”甘罗举例。“比如秦,秦国是为争霸而变法,期翼强上加强。以此为目的,变法需要面对的形式比较和缓,利于推行。而历王——他是为复兴而变法,这需要面对的形式就比较糟糕了,反对势力会十分强大,必须大刀阔斧,当机立断。只可惜,他虽有变法的魄力,眼光却着实不行,最终也只能遗憾失败。”
“所以历王变法失败不是因为大刀阔斧,而是选人,执行变法的人选也很重要。”公子斐总结。
甘罗含笑点头。
公子斐沉默着思考。好一会儿,他又问:“既然君王掌控着国家,那国家富足就是君王富足,国家衰弱就是君王衰弱。那为什么有些君王的国家明明十分衰败了,自己却还整日享乐,他们不知道国家衰弱就是君王衰弱吗?”他不理解。
“知道,但这又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了。”甘罗有点犹豫要不要展开了讲,他想了想,才说:“如果天下的财富为一石,那君王占一斗,官吏占一斗,黔首合占八斗,算是一个比较理想划分。一次成功的变法,便是在此基础上增加每一块的财富,使君王,官吏,黔首的财富都增加,以达到富国强民的目的。”
“但是注意,不管是什么样的变法,即便是小到官员任用,都是会面对阻力的。而一个软弱无能的君主大多无力,也不远费力去克服这种阻力。对他们来说改变分配方法是更快保持或者增加自己财富的方式。如果一斗不够,那就两斗,如果两斗不够,那就三斗。他们不停的从黔首手中夺取财富,以满足自己的享受。这种增加财富的方式无疑是十分快速的,但当黔首没有钱,吃不饱又穿不暖,更没力气拿起武器抵御外敌的时候,这个国家也就消亡了。”甘罗沉声道。
“周天子曾经分封过一百多个诸侯国,但现在,剩下的只有寥寥几个,大多便是因此。”
“所以,黔首富则君主富,黔首穷君主再富也只能挨打,是吗?”公子斐沉吟。
“可以这么说。”甘罗赞同的点头。
公子斐沉思。
“变法……”
竟是如此重要么。
带着满脑子困惑下学,被建议多看,多听,不要急,慢慢想的公子斐沉默的回了羽阳宫。
他在宿卫们的监督下安全顺利的完成了今日的爬树任务,带着满身大汗在常坐的树根坐下。
“果然还是要多看书。”盯着远处丛丛的灌木发了一会儿呆,公子斐想。他现在还太小了,知识储备还太少,想什么都是多想。
况且,这似乎也不该由他来想。
虽然年纪还小,但公子斐已经知道继承人不是立嫡就是立长,他非嫡非长的,以后最多也就是做个逍遥彻侯的份。
这么说他应该往武将方面发展?父王的弟弟就是武将吧。虽然他叛变了。公子斐第一次思考自己的未来。
一个武将需要什么?他要多锻炼身体,然后改换方向多读兵法?但他的记忆力明显比大兄好,改武将总觉得有些浪费。公子斐有些纠结。
或者他像吕相学习,当一个权臣辅佐大兄?但这好像很容易被门客牵连。吕相如此,著名的张禄也是。
公子斐郁闷。
他左思右想也拿不定一个主意,想来想去最后干脆烂摆。
“算了不想了,干脆就当个逍遥彻侯得了,爱干嘛干嘛。”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往远处扔去,公子斐像是要将心中的烦恼统统扔掉一样用力。他目送着小石子消失在灌木丛中,忽的起身又一脚踢开了脚边另一颗无辜的小石头。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心情不佳的回了内殿。
洗了澡,和公孙蓉一起吃了晡食,公子斐照例向她讲述今天的课程。
不知为何,公子斐略去课后对变法的讨论,只在离开的时候仿佛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能不能在院子里亲自种一棵树。
这自然是可以的。虽然不明白公子斐怎么突发奇想想种树,但种树总比爬树好。辅佐宫务的公孙蓉爽快的表示明天就可以派人送树种过来。
“阿斐想要种什么树?”公孙蓉还问。
公子斐想了想,说:“豫章?”他爬的好像就是这个。
公孙蓉点头,又问需不需要花工事先帮他种好。
公子斐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要我自己种说不定就种死了。”他玩笑道。
公孙蓉严重表示赞同,并警告他要养就好好养,别三两打渔两天晒网。
“你之前不是还特地请教过花工么,可别把树给养死了。”公孙蓉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