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大哥死的那天,父亲将他叫至身前,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天家无父子,无兄弟。你即是我的太子就要明白,成为皇帝之时,也将是你变为孤家寡人之日。
你要记得,身为帝王,江山社稷,宏图霸业才是你当放在心中的东西。不要为儿女情长,骨肉至亲所绊,摒弃了个人的感情,你才能更好的玩弄权术与人心。”
当年年幼的刘彻将这些话都一一听进了耳中,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
可为什么?当他终于废除了阿娇,断了姑姑馆陶大长公主在朝中所仪仗地最后一点影响力后,他并没有感到如往日扫除异己者的喜悦?
归根结底,阿娇是特殊的,在自己的心中,她和后宫中的女人都不一样。
刘彻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几年来流连于卫子夫的清凉殿,有几分是因为贪恋她的温柔解语,又有几分是害怕去椒房殿中面对阿娇。
罢了,事已成定局,多思也无益。
刘彻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这一切杂念都自脑海中摒弃。
他是这天下间绝顶的棋手,江山是他的棋盘,天下英杰皆是他手中棋子。
而如今,他要下的一盘凶险异常却又不得不下的棋局。
馆陶大长公主深受窦太后的影响,尊奉黄老之术无为而治,在政治上早早地便与刘彻分道扬镳,成为了令他十分不痛快的阻力。
他和阿娇的结局,早早便已经注定了。与阿娇是否有所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干系。
时至今日,刘彻是一贯落子无悔的棋手,而曾经两情相悦的结发妻子也终于成了他手中一枚弃子。
在江山社稷与他个人的野心面前,儿女情长便显得何其渺小。为阿娇与两人的曾经伤怀了一个下午,大抵也够了吧?
刘彻想着,觉得心绪平复了许多,他终于站起身,伸手推开了紧闭地殿门。
“废后出宫之前可有说些什么?”明明已经做好了从此不闻不问地准备,可一见到王和,询问还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王和闻言,面露惶恐之色,颤颤巍巍地从袖中小心捧出那那块已碎作两瓣地玉珏。
“废后说,让微臣将这块玉珏还于陛下。”
刘彻看着王和手中的玉珏,失神了片刻,竟愣怔地伸手将两块玉珏拿在了手中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一瞬间,他的记忆似乎一下子被拉回了两人大婚时的那一夜。
那时的喜悦如此真实,时至今日再次想起依旧令刘彻忍不住莞尔。他握紧了手中的碎玉,垂下了手臂,任由玉珏裂处的锐角刺痛自己的手掌。
“走罢,去清凉殿。”
刘彻深吸一口气,用尽量淡然地语气说道。
“陛下摆驾清凉殿!”王和随后高声道,在漪澜殿外等候多时的帝王仪仗终于再次缓慢地移动了起来。
随着这一切的尘埃落定,沉寂了椒房殿,热闹了清凉殿。未央宫中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众人奉承巴结地对象换了人罢。
*
夜里,阿娇坐在长门宫冷寂凄清地院中,心中五味成杂。
世间之事多有讽刺,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笑自己的冷宫居然是母亲借由情夫董晏之手进献给刘彻的宫室;
还是该笑刘彻到底还是留了一手,将自己迁于这座由她母亲亲手营造的宫殿之中。
这座宫殿里的宫人,多有出自馆陶长公主府的旧人,阿娇居于此地,可以想见日后的生活有大长公主照拂,并不会难过。
只不过,平添了许多的寂寞罢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嫋嫋,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她看着岸边被自己随意翻弄地《白头吟》,四下无人时,眼泪终于无声地自脸颊滑落。
“我怎么没有早些看见这首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