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都没有很认真地在听铁之森说什么,只是垂眸看了看绀音。在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之前,他就已经收回了视线,只盯着脚下被铁之森踩出的一圈又一圈足迹。
不知不觉,足迹又添上了两圈——因为铁之森又按捺不住地绕着绀音打量了两个来回。而这一次观察得出的结论,则是心满意足的一声长长叹息。
“果然是我锻造出来的日轮刀啊,怎么看都很锋利!”写信时自谦到了极点的他,这时候倒是毫不吝啬于自夸了,“我明白了,说不定这就是日之山神的恩泽!”
“什么什么什么神?”
大概是因为现在耳朵有点烫,把落进来的话语全都烧得融化了,铁之森刚才说的那个陌生词汇,她是半点都没有听懂。
正巧,这句笨蛋似的反问也没有被喜出望外的刀匠听到。又忍不住原地转了好几圈,他才好像找回了一点理智,拉着绀音的手直往外走——咦,这样的行动真是找回理智的表现吗?
铁之森拉着她来到正在修刀的邻居家,指着她说:“阿文,快看,这是我打的刀。”
然后拖着她拦下来路上喝的醉醺醺的年轻刀匠:“快醒醒,我锻造的刀变成人了!对对对,是真的,你没听错!”
千万不能忘记带她到村长家也露一露脸:“村长大人!啊,你已经听说了是不是?哎呀哎呀,我们的刀居然能够变成人,果真是日之山神的恩赐呀!”
就算是遇到了一看面具就能感觉出没什么耐心的刀匠,铁之森还是会继续重复这句:“我锻造的刀变成人了!真巧啊萤,我这把刀的剑士和你负责锻刀的剑士是师出同门呢,保不齐你的刀也要变成人啦!”
我给那小子打的日轮刀都断了好几把了,要是真变成了人,估计即不想看到我也不想看到那小子——看起来没什么耐心的刀匠先生给出的就是这么一句怨念满满的回应。
暂且抛开这句回应不说,其他刀匠都兴奋得很,每个人都和铁之森一样,会无比惊态地拍一拍她肩膀或是手臂,也会盯着她看上好一会儿,像是要钻研出她变成人的奥秘,还不忘拍拍她的脑袋,响亮的砰砰声在短暂的午后传遍了整个刀匠村,绀音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被过分激动的刀匠们拍断了。
幸好幸好,她的脑袋还算结实,一时半会是掉不下来的。至于仍旧沉浸在这份喜悦中的刀匠们,他们干脆任由自己的兴奋继续放纵,全都聚在了村长家一起喝酒庆祝,本就很宽敞的屋子里更显得热闹了。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义勇才姗姗来迟。
是的没错,在绀音被铁之森带着与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见面的忙碌期间,义勇依旧待在刀匠家的院子里。当她的脑袋被拍得砰砰响时,他说不定正惬意地享受着午后暖风呢——这部分纯属是绀音的想象。
无论是否真的有在享受午后时光,他整一个下午的缺席是毋庸置疑的了。本来绀音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是偷偷腹诽了一会儿而已),可一见到他在身旁落座,怨念也好恼怒也罢,居然一股脑全都冒出来了。
换句话说,她生气了。
一把刀生气了会是什么样子,实在有点不好说。但绀音的怒气向来是一眼可见的。她静悄悄地会鼓起脸,把眼睛眯得狭长,连夸张地收拢起来的肢体动作都透露着与平素相反的不对劲。
当义勇意识到上述几点异常时,她已经忍不住开口了:“你下午的时候怎么突然不见了呀!”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义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迟疑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你和铁之森先生走得太快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他那时候短暂地发呆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只剩下自己和宽三郎还立在原地。
“本想着你们会很快回来的,但是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你们。”
再然后嘛,就听到村长说要举办宴会,邀请他也一同参加。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也的确是事实没错,毕竟立在桌边的鎹鸦宽三郎都在点头不止,晃得它自己都脑袋晕乎乎的了,险些落到榻榻米上。
既然如此,那么多余的恼怒也该收一收了。不过绀音还是得用力地哼一声,而且还故意靠到义勇身边,把这热乎乎的吐息喷在了他的耳朵上,看着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这才放肆地笑起来。
“我可是一直都在你身边的,可没有哪回抛下过你吧?”说着这话的她好不得意,“所以你也不能抛下我才对啊,尤其是今天这么要紧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我们可是最重要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了。
最重要的什么呢?
绀音的词汇量还不够多,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才好,硬邦邦的脑袋里能想到的几个词,譬如像是主仆、同伙、猎鬼小能手之类的,也全都不合适。断在中途的尾音含含糊糊地支吾了一会儿,最后就这么被她糊弄过去了。
“——那什么嘛,对吧,对吧!反正你不能再偷摸摸丢下我了!”
她想表达的意思,义勇估计真的听明白了。在吃完一大块白萝卜之后,他是笑着点头的。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绀音心满意足。
那么,就开开心心地和刀匠村的大家一起享受这场很热闹的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