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鹤深谙此计,谢寻微虽涉世未深但自知人微力薄,担心一旦出事还要拖周放鹤下水,故而不愿横生枝节,也犹豫了一瞬。
“有人吗……救救我……”
仅这一声,便又归于寂静了。
周放鹤皱了皱眉。
越是往前,草木就愈发浓密茂盛,周放鹤将短刀自腰间解下,递给谢寻微的同时朝她使了个眼色,谢寻微当即明白,接过短刀后她与周放鹤背抵着背向前,防止有人从后偷袭。
周放鹤低下头,循着方才声音的来向仔细寻找了一番,拨开地上草木,下面果然有一个洞口,浓重的血腥味自底下传来。
“里面有人吗?”
周放鹤捂住口鼻,朝着里面问了一句。
当即有草叶发出一连串哗啦哗啦的声响,里面有人道:“有、有、有……我的腿叫陷阱里的捕兽夹卡住了,能否拉我一把?”
周放鹤没动,他极为警惕地回头看了看谢寻微,谢寻微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其此处并未发现有旁人,大抵安全,周放鹤才蹲下身朝洞里探出手。
自洞里艰难地爬出一个中年男子,约摸有四十几岁,虎背熊腰的,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背上背着弓箭,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野鸡。
他一脸凶相,不想人却极为和善,卡在左腿上的捕兽夹还未取下,他先忍着剧痛,朝周、谢二人抱拳连声道谢:“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周放鹤并不想在陌生人前暴露武功,于是选择用短刀帮他撬开捕兽夹。饶是壮汉,在捕兽夹的钢齿自肉中抽出时,他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谢寻微连忙从竹筐里取出几个山莓果给他吃,又自怀中摸出姜姝尤给她的、如今还剩半瓶的伤药,替他好生敷上,男子又从自己的灰布衫上扯了个角下来,系在伤处,才算勉强处理妥当。
一番下来,三人忙得俱是满头大汗,于是便靠着树坐下来,聊起天来。
原来男子姓刘,名大牛,年三十八,正是千灯镇下面村子里的人,家中三代务农,本是老实本分度日,谁料轮到他这儿,农田被水匪抢去了大半,平日只得里靠打猎捕鱼为生,今日正是不慎落入其他猎户的陷阱才遭此横祸,此一说起,他又要抱拳再谢上一番,被周放鹤一句“举手之劳”给轻轻按下了。
他还说,他家中还有一娘子,姓董,名妙莲,小他四岁,做得一手好豆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夫妻俩虽家中贫寒,但同心同德、十分和睦,不求大富大贵,单靠卖些猎物兽皮和豆腐也能勉强度日。
他二人还有一个年方五岁的女儿,名叫珍珍,刘大牛乡野出身,不识几个大字,花了十个铜板给附近私塾的先生,才取了这个名字,董妙莲说这个名字好,听起来像是如珍似宝之意。
刘大牛讲起自家来,神色颇为欣喜,尤其提及妻女,更是无比得意,好似浑然忘了腿上有伤,将那不幸落入陷阱失了猎物的事儿也一并抛之脑后了。
三人短聊了一阵,又问起周、谢二人缘何来此,周放鹤只道他与谢寻微乃是兄妹,打江陵来,如今是到淮南寻亲去,如今船橹坏了,不得不在此留上几日。
刘大牛性格豪爽,一贯直来直去,并未多想,当即便邀请二人到家中小叙。
起初周放鹤还婉言推却,无奈刘大牛一再相邀,说着说着便盛情难却,只得应了下来。
眼见着日头西移,周放鹤同谢寻微便一左一右搀扶着刘大牛下了山去。
刘大牛家就住在山脚下,离周放鹤和谢寻微停在岸边的乌篷船也不算远。
三人到时,董娘子正在自己小院里同两个男子推搡着,言语间多有怒意。刘大牛见状脸色一变,朝那两人高声叫骂起来:“又是你们两个登徒子,日日来骚扰我娘子!真当爷爷手里的弓只杀得了野鸡狍子。”
他取弓便要搭箭,只听得门被人从里面霍拉拉地推开,一个头扎羊角辫,身穿黄麻衫的小女孩挺着一柄比她个子还要长出一截的火叉来,直奔着那两个人而去,口里还大声叫喊着:“你是野鸡!你是狍子!”
那二人一个闪身躲开了,见了刘大牛面上竟丝毫没有恐惧,反倒嬉笑起来:“刘大牛,别说你的娘子,你的女儿我今日也要一并带到县太爷那里去。”
言罢,二人便一人扑向董娘子,一人扑向刘珍珍,浑然不顾刘大牛的叫骂。
刘大牛见状登时怒火中烧,便要上去与之一决高下,抬腿间才想起自己的腿还带着伤,这一挣,便又流出血来。
谢寻微一把拉住了他,担心道:“刘大哥你的腿伤还没处理好,万万不能再动武了。”
刘大牛愤然捶向自己的腿侧,怒气冲冲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注意看,也没有人来得及看,周放鹤是何时出手的,他毫无预兆地飘了出去。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飘,待谢寻微和刘大牛看见时,他的身形已在丈外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直到珍珍拍着手高喊了一声“太好了,是狐狸仙君来救我们了”,众人才缓过神来,此刻他却已至那两人身前了。
谢寻微的目光始终落在他飘飞的衣袂上,灼灼似火,在后来的很多个握剑的日子里,她的脑海中始终浮现着这样一个影子,她想,总有一天,我也能如那般快意,斩尽世间不平之事。
那个影子却笑得轻且淡,更像是一声冷嗤。
“加上你的县太爷,你猜一共有几个脑袋够我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