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敲在乌篷船上。
江陵虽与建章离得不算远,但两地的气候却是大不相同,想来是二者之间隔着淮河水,故而建章气候多干燥,江陵则多雨水。
雨天本湿寒,谢寻微却被热醒了。
许是无人打扰的缘故,又或许是躲在船中不必提心吊胆有官差来拿人,再或许是不必强装镇定,以求万事思虑周全了。
总而言之她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此时醒来已是辰时过半了。
她活动活动筋骨,甚至感觉前些日肩膀上的箭伤和近几日喉咙的干痛都好了大半。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竖起耳朵朝外听了听,只有雨打船身的声响。
船舱不大,内外仅以一扇推拉小门做隔,碍于男女有别,白日里二人若非必要鲜少共处于这一室颇为狭窄的空间里,多数时间都坐在船舱外的甲板上,喝喝水、聊聊天、钓钓鱼。夜间便由谢寻微睡在门内的小榻上,周放鹤则睡在门前。
船内陈设简陋,既没有碳火,又没有泥炉,周放鹤便在左右两侧门边各挂了一盏纸糊的灯笼,一来可以照亮,二来还可以取暖。
谢寻微盯着臂弯下的披风、披风下的被子,又重新倒了回去,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又往上扯了扯叠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觉得周身暖意融融。
--怕她着凉,周放鹤昨夜将两张被子和自己的披风尽数盖在了谢寻微的身上。
她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纵横交错的木架,忽然觉得,虽然眼下除了努力活下去,似乎什么都做不了,她既不能十步杀一人,剑指金銮殿,也不能手刃宿敌,报仇雪恨。
可是活下去又何尝不是一件重要的事呢。
她对着木梁发呆,开始仔细思索起自己能做些什么赚些银两,且不说自力更生,至少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一味地接受着狐狸君的好意而什么都不做。
良久,她掀开被子,又将狐狸君的披风平整叠好放在一侧,才蹑手蹑脚地下床拉开门。
门外的风骤然灌进来,带着点儿细细密密的雨丝,钻进脖颈里凉嗖嗖的。
谢寻微下意识往门内缩了缩头,待风稍稍平息,才重新探出身看去。
周放鹤不在,炉上的水却烧开了。
--看来是刚走不久。
乌篷船系在江畔。
江陵、淮南至江南一带水匪颇多,夜间行船难免危险,平日无论是渡人还是运货,都不会轻易选择夜间行船。
周放鹤考虑到他们此行只有两个人,一旦发生意外,自己也未必能在保全谢寻微的情况下全身而退,故而和谢寻微商量了一下,两人达成了夜间靠岸休息,白日行船的共识。
从江陵到淮南一路上河流颇多,走陆路少说要大半个月,走水路却并不算太远,不过七天时间,他们就已经到了眼前这个小镇,此地名为“千灯镇”,距淮南府不过二三十里,若非落了雨,他们赶在今日傍晚前应该就可以到淮南了。
雨势渐小,颇有时下时停的意思,谢寻微自江中打了一小盆清水,净手净面盥洗上一番后,又切了半个梨子放进烧开的沸水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周放鹤拎着一只野鸭子回来时,谢寻微正坐在泥炉前小口小口地喝着方才煮好的梨汤。
此时雨已经停了,间或自云彩里漏下几束光来,她的面颊看上去比之前些日在溪谷山庄时更添了几分红润之色,樱桃色的小口微动两下,便将碎碎的梨渣吐出来。
她昨天的绿罗裙淋了点雨水,尚且没有机会晒干,故而今日穿的是一件浅黄色的百迭裙,外面披了一件象牙白色的阔袖衫。
这种配色放在旁人身上难免寡淡,落在她这里却活脱脱似一朵柔嫩、纤小的栀子花。
即便是四下无人时,她也坐得端端正正,就连垂下的裙摆似乎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格外的赏心悦目。
雨虽停,风却未止。
被风吹动的鬓发只飘起了一瞬,便又重新回落到她的颈窝里。
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他仅是如此看她,脑海中便能想到昔日里她作为“东朝明珠”时的样子。
月洞窗不要弦月要满月,窗外要有桃花流水、婉转莺啼,春睡醒迟时,她一抬头便能看见“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至于窗外的秋千架,是要系在粗壮的桃花树下的,她坐的秋千索也该由两根粗细相当的红绳系起,她或飘或落的裙摆下,合该是绒绒青草和青石小径,小径两侧不单有雀状石灯,更要种有一丛丛的南天竹和芭蕉叶,亦或是一株株淡紫淡黄的小兰花。
花的尽头大抵会通往一方珍珠泉,泉眼不必太大,镜面般足够呈下她一年四时的喜怒哀乐便好。
而就在高高翘起的檐角下,悬铃如珠落玉盘般无甚规律地响起时,落在珍珠泉中的桃花,合该是一十四朵。
--这才勉强配得上她十四岁的年纪。
此时的周放鹤不过十之六七,还不知此番种种设想意味着什么,后来的许多年,他真的给她建了一方院落,院里有花有草、有树有竹,更有他亲手系在桃花树上的秋千架,以及曲径通幽处的那一眼珍珠泉。
彼时的他坐在那方月洞窗前,看着她或飘或落的裙摆粘上片片落花时,才恍然想起今天。
--原来那朵柔嫩、纤小的栀子花,早就不在此心之外了。
风止时,像是觉察到他的目光,那朵栀子花微微抬起头朝他看来,视线隔空交汇时,谢寻微朝他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