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领卫军只听命于皇室,除了皇城和东宫,便只有各地藩王可以培养,但也根据其品阶,受制于规制。
谢寻微匿身在织云、疏月身后,心里默数了一遍,左右各八人,合计一十有六。
她愣了一瞬,脑中似乎有什么轰然炸开。
领军卫!藩王!
她先前怎么没想到,江陵正是自家七叔宁王谢承玄的封地。
她心中一喜,本欲揭下画皮,上前直截了当表明身份,却又转念一想。
不对。
若是并未改朝换代,她以太子嫡女寿阳郡主谢寻微的身份示人,定然是无妨,但眼下江山易主,她又岂知自家这位性情古怪的皇叔是敌是友。
乱世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而活,有的人戴上面具是为了隐藏自己,有的人带上面具却是为了成为自己。
从前她自诩颖悟,总以为能明白世间万事万物的道理,可十余日来她自省自责想了许多,才发觉自己从前所知所悟不过是管中窥豹,其实这世间许多事本身就没有道理,又何必强求一个道理。
尝过苦果后她才明白,还妄求什么旁的。原来她连最基本的求生之法都不明白。
--左不过“隐忍”二字而已。
思及于此,她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一切见机行事。
叶停舟也一眼认出这是朝廷的将士,他的眉向上挑了挑,眉下的眼却泛着砭骨的冰冷,“擅引外人入庄,可曾有父亲手令,刘管家好大的胆子!”
一声厉喝,在场之人引得在场之人一愣,刘福却在一愣之后拱手赔笑,淡淡道:“不知止公子回府,是老奴失职,这便禀报老爷。”
叶停舟脸色一变,显然是也没想到刘福会在此同他公然叫板,正待他再说些什么,刘福身后的将士却整齐划一地各自朝两侧退了两步。
“锵”的一声--
甲胄与刀戈摩擦,发出一声短而促的嗡鸣。
自两军之间走出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月白儒衫,蓄着长髯的男子。
他宽衣大袖、袖飞如云,只是负着手走上前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除了谢寻微之外,其余四人都神色剧变,霎时便面泛青白,连呼吸似乎都滞了一滞。
疏月、织云慌忙矮下身问礼,谢寻微只得跟着矮下身,唤了一声“老爷”。
叶冲只轻“嗯”一声,目光最终落在了叶停舟以及瑟缩在叶停舟身侧的叶秋棠二人身上,他眼里一瞬间有惊有怒、有怜有爱,唯独没有喜。
叶冲分明半晌没出声,谢寻微却不知怎的,好似听到了他心底里的一声短叹。
“其余人都回去吧,刘福你也带人下去吧。”叶冲神色颇为疲倦地随意摆了摆手,未在留意旁的,只对叶家兄妹二人道:“停舟,阿棠,你们两个随我来。”
叶停舟一言不发,叶秋棠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吓得脸色煞白。
三人一前两后迈进“埋香冢”。
叶停舟从前只在不远处短暂地停留过几次,不算真正来过。
年深日久,叶夫人仙逝时他年纪尚幼,故此他对亡母残存的印象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虚影。
可不知怎的。
他今日跟在叶冲的身后迈进这个并不存在的界限里时,记忆便如同潮水,卷着浪花,逐渐奔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他想起来了。
只不过不是在江陵,而是在姑苏。
那是一段底色颇为明丽的记忆。
记忆里有桃花带雨,有闪着粼粼波光的秦淮河,秦淮河上有飘着五色绫罗的画舫,画舫穿过一洞洞惹了雨的石桥,石桥上身着雪白绸缎的女子撑着竹青的油纸伞,像话本子里走出的白素贞。
她小心地将他从腻滑的青苔上扶起,笑着对他说:“我们家阿止也喜欢看美人吗?当心些,别崴了脚、丢了魂。”
他牵住女子的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掌心摊开,认真道:“阿娘,我没有看美人,是你的珠花掉了,我帮你捡起来。”
那粒珠花如今还藏在他房中枕下。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去姑苏,一直不敢去看雷峰塔,就好像记忆中这位被他唤作“阿娘”的女子当真就是那位水漫金山的白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