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啦

繁体版 简体版
下书啦 > 刃上青 > 第24章 萤窗夜话

第24章 萤窗夜话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谢寻微思量一瞬,最终默默将肩上的外衫向上提了提、拢了拢。

“见你睡不着,可是有心事?”姜姝尤在谢寻微身旁站定,偏头问道。

谢寻微踮踮脚尖,鹅颈微微扬起,望向天上的月盘,道:“没什么,只是从前素不喜月,鲜少望月,更不爱听甚么月下吟咏的无病呻吟之词,譬如甚么‘淡月微云皆似梦,空山流水独成愁’、亦或‘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我一向不屑,只当是文人骚客的冗赘之词。今时今日倒是徒然心生出几分共鸣来。春秋万载,江山易改,朱颜易逝,唯此日月亘古,原来这道理始终是颠扑不二的。”

姜姝尤也仰头望月,良久说道:“如今你独在异乡,又与亲人失散,难免伤怀。”

二人并肩而立,同沐浴月泽,谢寻微偏过头,看了看姜姝尤,思量一番,突然讲道:“其实……其实我并非自江陵而来,亦非南下探亲,至于我的身世以及去向也并非刻意隐瞒,实是不能以实情相告,兹事体大,恐有性命之危,我亦不愿你姊妹二人因我涉险……”言及于此,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搓捻袖口,“明日天亮我便离开,倘若有人问起,你切记,不要说见过我、认识我就好。”

姜姝尤闻言好似也没有过分惊讶,沉吟半晌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不是自江陵南下探亲的。倘若你是途遇马匪,你这样江陵出身定然会先到县衙投案,而非走到安济坊歇脚。况且你肩上的伤口我看过,那是箭伤,此地贫寒,就连寻常马匪也多是农事不顺落草为寇,故而多以柴刀、劈斧等农具为趁手利器,你肩上的箭伤伤口规整,必是利箭,这样的箭矢并非乡野之地能有,而想必出手之人必擅搭弓,才把控如此精准,伤你又不至取你性命。”

谢寻微颇为惊讶,道:“那为何还出手救我性命?”

姜姝尤道:“我亦并非出身乡野,更非生来便是孤儿,我生于陇西,父亲一生从医,却因一次为妇人诊病而受尽排挤,那时我母亲已有身孕,终不堪流言蜚语诋毁,在生下小雀儿的那天便撒手人寰,只留我父女三人苟活于世。后来,时疫盛行,我父亲便带我和小雀儿一路向西,沿途救人无数……”

谢寻微道:“那后来呢?你姊妹二人如今又缘何在这一方土地庙落脚?”

片刻的寂静后,姜姝尤凄然一笑,继续讲道:“后来啊,我父亲于途中劳累而死,他这一生都在悬壶济世,试图救人于病痛水火,却最终没能救得了自己。”

谢寻微轻叹一口气,劝慰道:“老先生冒天下医者之大不韪,救人本是好意……”

姜姝尤轻轻踮脚一跃,踩在院中的树影下,道:“嗐,无妨,他临终前仍不后悔,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医者仁心,救人当是本分’。那时我九岁,尚且年幼,不懂得其中道理,只知道娘死了,爹若是再死了,那么我要如何拖拽着小雀儿在这凡尘苦世活下去,我脑子里只想着日后要如何赚钱,去哪生活,如何能在保全自己和妹妹的情况下给他和娘赚一副体面的过桥钱,却全然忘了他那句话。”她蹲下身,折断一根青草,举在眼前,“那时的我,就像这株韧草,成日苦恼于已经折断了一半,该当如何存活下去?”

她将草茎搓成细细一条,任由草汁在指腹留下淡绿的印痕,她回想了一下,又讲道:“后来,我和小雀儿四处流浪,可怜她小小年纪便要同我四处乞讨,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再后来,我们本想到安济坊讨生,却频频被人驱赶,以至于无处安身。”

“说来也巧,发现这间土地庙的那天,我和小雀儿已经两日不曾进食,饿得饥肠辘辘,几乎要晕厥,偏巧就走到这间小庙。当时小庙四下全是杂草,庙内蛛丝横布,土地公公的塑像已然不见踪影,显然是已经荒废了,谁料我二人走到里面,惊然发现居然还有一些残余的供果,即便已经腐烂大半,但总归算是有了吃食。”

谢寻微望着天边,不知是在听还是在想。

姜姝尤继续讲道:“其实那天我在安济坊门前看见你时我心下便已然清楚,你绝不是什么流民,更非什么寻常百姓。那天你虽尘土满面,但我看见你那双手时便了然了,那样白皙干净的手定是不曾沾染过阳春之水,它该是抚琴、调香、烹茶,再捧上一册书卷,方不算浪费。”

少女站在溶溶月色下、憧憧树影间,月华为她镀上一层明珠般的光泽,她抬起头,笑靥如花:“阿菩,你同我不一样,我虽不清楚你的过往、你的苦衷,但我知道,即便尘缨世网、身处困境,你也只是暂且藏匣的椟玉,不是囿于乡野的钝刀。”

椟玉吗?

谢寻微的眼底心底徒然闪过一瞬的惝恍。

两人静静坐在窗下、廊前,任由月华如水般流淌周身。

她什么都没有再问,她也什么都没有再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