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量一番后,突然稍稍扭头,朝车内的谢寻微言道:“殿下莫怕,一路驱车向东,若逢岔路则沿左而行,在下稍刻便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九当机立断,拍马向东驱行,而自己则提剑飞身入阵。
谢寻微惊然抬首,猛然扯紧缰绳。
顺着方向回望去,陈九三尺青锋不过二指之宽,刺、劈、撩、挂、云、点、崩、截,一套剑法却是使得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身形一晃便可连斩数人,剑气恢宏如秋水、如凛霜。
谢寻微目光掠过,心下不由得暗赞一声秒绝。
而这一眼掠过时,恰与为首之人视线相撞。那人不顾陈九阻拦,弯弓便朝谢寻微的方向射出一箭。
谢寻微瞳孔一缩,慌忙俯身闪躲。
马蹄狂奔、雨幕相阻,是而光影不明,那人神貌似乎始终匿在暗处难见真切,可那一双眼里却分明射出一道尤若乌金宝刀出鞘般锋利的目光。
何其锋锐逼人!
“嚓!”
肌肤被箭锋划开的声响格外清晰,虽是擦伤,但其左肩霎时血珠迸溅。谢寻微登时眉心交拧,筋骨猛仄。
而视线交错间,她却是不避不让,杏眼圆瞪,递去十分恶恨的一眼。即便看不清、记不得样貌,可其人声音和身形她却能够深刻拓印于脑海之中。
--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今日之辱,她谢寻微有朝一日定将是要加倍奉还!
马车行出数里,谢寻微扭过头不再回看,风声、雨声、短兵相接之声亦随之渐行渐远。她脱下浸染血水的宽大外衫,将木盒卷在衣内,背在肩上打了个死结,随即解开马车绳套,策马向前一路疾奔。
雨势有如瓢泼,失却马车的庇护,不出二里她便衣衫尽透,雨水沿着发梢贴着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褐黑的泥痕,唇色经由雨水浸润已然苍白,指腹久泡雨内亦已浮起层层褶皱,而肩上箭伤,已洇血至整个肩头。
山林失色、夜幕四合,周缘只剩一派浓黑,四周皆是别无二致的一望无际,事实上行至此处她已经难辨方向,但她仍然未曾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行至何处、亦不知当下何时,雨势稍歇,始终不肯露面的铁青色月此刻亦在云迷雾锁之后微微探头,照得山林一片幽翠,总算不是一片漆黑。
谢寻微勒缰停马,止步于一方山洞前。
山洞狭而促,一夜风雨如磐更添几分阴暗潮湿,风过时便响起有如鬼泣的呜咽声响。她顾不得恐惧与忧虑,牵绳将马束在一旁的树干上。
求生的本能告诉谢寻微,她今夜必须宿在这方山洞里,于是她沿着绿石青苔一路跌跌撞撞摸索着走了进去。
她左肩挨了一箭,虽非穿肉入骨,但箭矢之快导致擦伤留下的伤口亦是不浅。此刻血水和雨水混杂,身上的衣物业已黏在身上,眼下若不及时清理恐怕会感染,届时会更麻烦。
从前十几年她都如掌心宝玉般被好端端养在东宫的深闺兰阁里,别说是箭伤,纵使是小磕小碰都实属少见,如今这般委实是头次。
甫一进山洞,潮湿的雨后气息扑面而来,谢寻微没有火把,不敢走向太深的里处,只得借着微弱的月色照亮,扶着一侧的洞壁试探着向前。
寻了一处空地坐下,她放下外衫裹着的盒子,抬手拔下簪子,莲花宝冠跌落泥尘,垂落的发虚委瘦肩,她将其拧干后撩到右侧,又将左肩朝外,借着月色小心地剥开与血肉粘连的衣料,钻心的痛楚令她忍不住低嘶一声,左手掌心里,指甲骤然掐出几道月牙般的印痕。
月色朦胧,伤口流出的血被映成暗红色,混杂着沁出的汗水,蜿蜒成一道长线,沿着手臂一滴滴无声落在铜绿的青苔上,犹如露打衰草、雨欺海棠。
风将腥然的血气吹散开来,谢寻微感觉眼前似乎黑了一黑,她贝齿咬唇,将衣料一寸一寸的自肩头剥离,血肉外翻,冷风刮过来时她竟颇为感激这丝凉意,让她尚且保持几分清醒,不至于脱力昏厥。
心中痛意难止,一双妙目中澄莹的泪珠已然在不住地打转,谢寻微狠狠咬住下唇,迫使自己反复仰头向天,今夜她的泪已经流的太多太多了,为阿娘、为听眠,更为了自己故园归去无以为家的处境,往后便不该再为什么落下泪来。
剥开衣料,谢寻微简单清理一番伤口,又自身侧胡乱拔下两株蓬草敷在其上。难捱的痛意令她的双目、鼻翼均已晕红,可那一双因悲愤、仇恨、无所适从而通红的杏眼,却始终不肯垂下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