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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靡不有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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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像模像样还施以礼:“大师不必多礼。况且...”她歪头笑道:“听说贵寺的阳春面特别好吃?”

确实好吃。

面白如雪、汤清如云,因是刚出锅的缘故,盛上来时尚且带着两团升腾的雾云。竹筷伸入面碗里搅弄一番,再轻轻一挑,比之民间阳春面,虽无半点油水,只是在旁点缀了红红绿绿的黄瓜丝和胡萝卜丝,再铺上几片碧绿的菜叶,但已然足够香气四溢。

据说是罗汉斋的斋厨以香菇、鲜笋熬制汤底,再以香蕈、椒沫作为卤料,加刀削细面滚煮而成。

面还没端上来时,谢寻微原以为自己高居东朝,享千金食禄之位,自幼便见惯了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却不曾想到,在这样一方山间古寺里,一碗阳春面,竟有如此堪称惊艳的味道。

本就饿了许久,更让这一碗阳春面在心里大大加了码。一灯大师带着了尘小和尚走后,四下并无旁人,谢寻微一时兴起,便学着话本里写的江湖中人撸起袖子,一手端着面碗,小臂搭在膝盖上,一手操着筷子上下挥舞,模样格外滑稽,全然没有半点当朝郡主的架子。她连连赞口不绝。不经意间,目光瞥过石桌,似乎又恍然想起了什么,咬断面条,抬头问道:“那棋盘呢?你又是如何知道我那一子落在了天元位上呢?”汤汁迸溅,落在粉雕玉琢的左颊上,像一粒籽。

她“唔”了一声。

周放鹤适时递上一方软帕,声音温醇,解释道:“其实这个棋盘是我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我有一笔偏锋。”他暂且搁下竹筷,指尖沿着中线一路摩挲,顺利找到天元位,在其间轻轻点了点,道:“就是这里,你看。”

他将指腹在纵横交错处画了个圈,谢寻微便依着所圈画的地方仔细看去--那有一个极不明显的凸起。

“因不平滑,故而落在此处,会与落在旁处,在声音上有细微的不同。”他探手自棋盒取过两子,一子落在旁侧,一子落在正中。

“咔哒。”

“咔哒。”

谢寻微硬是听了两遍都没听出来哪里不同,好在她已然了解到周放鹤视力全无但听力超常的事实,故而也勉为其难的算作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解释。

周放鹤将两枚玉子重新丢进棋盒,拾起竹筷挑起一撮面,一个稀松平常的简单动作,他做来却是异样的出尘。

谢寻微愣了愣,周放鹤却突然开口挑起话题,问道:“你呢?平常除了做东朝郡主,还喜欢做什么呢?”

谢寻微笑吟吟答道:“我也喜欢练剑。”

她穷尽词汇描画着:“在我家后院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青澜似海,可闻竹语沙沙。每日卯时我都会晨起到那里练剑。”

她抬手比划着,手中无剑,便以筷为剑,语调轻快:“前日我刚学会混元剑法中的第二章第十九式--叠翠浮青,可惜今日礼佛不能佩剑,下次我带上我的剑,和你切磋切磋。”午时日光正盛,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落在她晶亮的眼眸里,光华流转间,竟叫人一时不敢直视。

周放鹤怔忡了一瞬,温和一笑,应道:“好,下次有机会,一定向郡主讨教。”

“其实刚刚一灯大师同你讲的话,我听懂了。”谢寻微喝完最后一口汤汁,轻轻将碗筷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周放鹤,她的眼睛干净、明亮,带着令人羡艳的、未经世事捶楚过的纯真与美好。

周放鹤皱了皱眉,问道:“哦?”

谢寻微将右手小臂置于桌上,手掌摊开,掌纹清晰地在掌心纵横交错着,她指着道:“听闻我刚出生时,阿娘曾请一灯大师为我相看过,他说我命带六秀、官坐七杀,乃凤局大凶之兆,他日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因这一说,我数年不曾离宫,仅可往返于东朝与皇城之间。”

“后来我三岁时大病一场,几乎死掉,阿娘请一灯大师再次为我掐算,说我的命格虽有大凶之相,但偏巧吉星入命,得文昌、武曲、天魁等诸位神君庇佑,生了一颗莲子菩萨心,注定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一生。”

她将平摊开的掌心攥握成拳,含笑以对:“可这些所谓命格我都是不尽信的,去故之悲也好,遇难成祥也罢,既知死是生的定数,那么又何必因此徒生忧怀呢?”

周放鹤一时失语,原以为东朝的寿阳郡主,合该是泡在蜜罐里、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却不想那一句心里略带几分嘲讽之意的“明珠”,如今看来倒真是经由蚌磨才形成的。

谢寻微探手抓过他的腕,将她与他的手掌一并摊开。一方石桌棋秤上,她小心地把两个手掌沿掌纹拼在一起,心满意足地眨眨眼,轻轻道:“你是我在宫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请我吃了阳春面,我便把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命格分你一半。”

青石地面拓下一双影,一个坐在石凳上安然静默,一个前倾着身子,歪头巧笑嫣然。

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汇的人生,尤同两条原本毫无关联的掌纹,悄然间被联系在了一起。后来他才明白,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攻城拔寨般,宣布要参与他的一生了。

树影婆娑下,他笑了笑,说: “殿下,某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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