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的时光和现在比起来难免有些晦暗,仔细想想,似乎前十五年他的心中除了“报仇”以外什么都没有,就连过年的烟火都觉得过分喧闹。
什么年?什么节?爹娘亡魂尚未安息,谁能有那心思过节?
即便祖母和老嬷嬷一定拉着他一起放烟火、守岁,他依旧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要练的招式,不肯放松一分一毫,直到有了黑衣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存在,他才被迫开始放松下来,由他硬拉着,半推半就地去体验人间除了仇恨以外的东西。
原来酒也可以异样清甜,烟火也可以异样绚丽……喧闹?为何要觉得喧闹?人间不正是因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才真实可爱?
袖子上传来的拉力将他扯出了回忆,偏头一看,是黑衣正扯着他的袖子,不死心地问他:“那现在还嫌吗?”
白藤怔愣一下,如实答道:“不嫌了。 ”
黑衣大喜,给两个杯中添满了酒,再浮一大白。
饭后,下人呈上来两个火折子并一大堆地老鼠烟火,那老鼠做得憨态可掬,引信恰好做成了长长的尾巴,一点燃就会迸出碎星似的火花,然后依靠火花带来的冲劲或原地打旋,或一溜烟冲出去,好不可爱!
两人放了几个地老鼠,黑衣忽然计上心头,一手拿着一大袋地老鼠,另一手拉着白藤,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那群烟火师聚集之处。
现在放的是“层叠变”烟火——鱼越过龙门变成了龙,二龙一同戏起了珠,戏着戏着,一个不小心珠掉进了海里,急得二龙翻江倒海,趣味十足。
烟火好看,价钱自然也不菲,订得起这么贵的烟火的人不多,就算是制作烟火的烟火师们都极少能看得这么尽兴,趁他们都沉迷在烟火中,黑衣拉着白藤在假山后蹲下,点燃一只地老鼠朝他们放了过去。
地老鼠一路冒着白烟和火花蹿到了几个烟火师中间,突然又乱打着旋子放出了更多的火花,吓得几个烟火师又叫又跳。假山后面,始作俑者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白藤也不禁莞尔,点燃第二只地老鼠,趁乱放了过去。
几个烟火师被区区两只地老鼠吓得乱了好一会,呲出的火花还点燃了其中一人的裤脚,慌乱之下,他竟一个猛子扎进了寒冬腊月的水里。
待到地老鼠中的火药燃尽,他们才发现不过是两只出自自己之手的烟火,站在水中的那个此时也反应过来冷了,连滚带爬地上了岸去更衣,几个烟火师打着哈哈揭过这件尴尬的事,围着一个小火炉子坐了一圈开始取暖。
笑够了,黑白二人又偷偷溜到了疱屋,两个脑袋一上一下地在门口探了探,确定了正在备夜宵的老管家在里面,他们如法炮制,再度放了几只地老鼠过去。
阖家上下被他们吓了个遍后,黑衣意犹未尽,于是白藤向下人要来所有的地老鼠,带着黑衣和两大口袋的烟火出门去吓唬人了。
他们先去了酒坊,黑衣别出心裁地在几只地老鼠上绑了一串串铜钱,地老鼠四散开去,铜钱带出一路脆响,慢慢绑铜钱的绳子被呲出的火花烧断,铜钱便随着地老鼠的蹿动零落满地,让天上忽明忽灭的烟花一照,个个泛起铜光,颇有几分“金满堂”的感觉。尽管他们藏着没有露面,伙计们仍猜出了这是他们老板的小把戏,拾起铜钱对天乱嚷嚷着“谢谢老板”。躲在大门外的二人相视一笑,携着地老鼠去了下一家。
把城中熟人吓唬了个遍,他们又去吓了几个黑衣的对家,中有一人没有守岁,早早就和夫人睡下了,他们正在兴头上,哪里肯罢休?白藤去这家书房里寻了把戒尺,硬是从窗缝伸进去挑开了窗闩,黑衣适时点了数只地老鼠一齐放了进去,然后关上窗户屏息听里面的动静。
这家主人本就被连续不断的烟火声和爆竹声吵得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房里又有了什么奇怪的响动,他不耐烦地睁眼一瞅,但见几个火球正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乱蹿。
此人同时做着酒水和粮食两个大生意,为人作恶多端,活半辈子没少做亏心事,大年夜里房中猛然出现几个火球,他还以为是鬼索命,抱着夫人就是一通乱嚎。
黑衣嘻嘻地笑,杏眼弯成了两个亮晶晶的月牙,白藤则对着那根随手扔在地上的戒尺,疑心自己是不是酒喝得有些多了。不过转头看到笑得形象全无的黑衣,他又觉得这样疯玩一次也不错,脸上不知不觉地就跟着浮起了一抹笑。
巡夜的下人闻声,很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白藤迅速地提起黑衣上到屋顶,二人藏到屋脊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人无头苍蝇似的进进出出,正好巡夜的人都聚在主人屋里,宅中和大门口无人值守,他们看够了戏,大摇大摆地就离开了,要是让主人知道两个捣蛋精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非得气得大病一场不可。
在外面放完了两口袋地老鼠,他们也玩得有些累了,踱着满街爆竹碎屑回到家,烟火师们正在放一款名叫“猫儿戏”的烟火,一只只猫儿或扑蝶或耍球,陆续出现在空中,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黑衣望着漫天烟火忍不住感慨:“要是能离烟火再近一点就好了。”
白藤一挑眉:“想近一点?”
不待黑衣的“嗯”字出口,他就已经被白藤提着又上到了屋顶,两人如端阳那日一般靠着屋脊坐下,并肩赏起了凌空绽放的各色烟花。
仰头欣赏了一会烟火,不知为何,白藤忽然很想看看黑衣,他着了魔似的侧头偷觑了一眼,没想到两人恰好对视上,他脸一烧,没好气地问他:“看什么?”
“看我的藤喵喵,真好看。”黑衣往他身上贴了贴,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你不是也在看我?”
“谁看你?”白藤胡乱应付一句,转回头去不再理他。
黑衣哼唧几声,黏黏糊糊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两只手还抱着他的手臂,对着近在咫尺的猫颈子,他又动了咬一口尝尝的心思,好在忍了又忍,最后成功压下了冲动。
白藤睨了他一眼,却没有和端阳日一样推开他,他觉得自己和黑二少之间似乎是有什么不同了,这种不同不是友情,友情不会想要像此时此刻这般朝夕相处;也不是亲情,他没有任何把黑二少当兄长来敬爱或当弟弟来疼爱的想法。
难道是把黑二少当成另一个阿一了?他确实和阿一一样是突然闯进他的生命中的,但是当他计划离开流风城时,心中纠结的惟有黑衣,阿一甚至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考量中就被他轻易舍弃了。
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才会比友情更亲密、又比亲情更恣意?
白藤一时半会还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没关系,他从来不是会被某个念头缠住的人,既然现在想不清,那就姑且放放,反正想不想得清,他们的每一天都这么过下去了。
春天又要回来了,斯人在侧,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