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大雪漫山,昆仑被称之为万山之王正是因为它的高耸巍峨无地可出其左右,站在峰巅朝下望,茫茫云雾缭绕,竟然分不清天上人间。
清澈如水洗一般的湛蓝天际之下,日光也被风雪吹成了一片惨白,直晃晃地挂在天空中,狂风刮在脸上简直如刀割一般。在这凡人难以存活,如同死亡绝境一般的群山万壑,神族却巍然不惧,蛟龙化出了它那可与群峰比高低的原身,火红长身盘旋在峰顶,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一双眼冷冷藐视着底下的那个黑点。
沈怀慈跋涉在风雪之中。
昆仑的雪在千万年的堆积之下已经堆到了小腿肚的位置,一踩进去便松软打滑,难以站立,巨大的山体在银白中露出凹凸不平,尖锐锋利的岩体,不一会儿沈怀慈的外衣、头发、眼睫都染上了霜雪,无虑大师仰着头朗声道:“上神,你处心积虑偏要考验他这么一出,又是何意啊?”
烛龙冷哼一声,暗骂这和尚人老眼却亮,他缓缓开口:“你真要向我讨个说法?”
它声音浑厚如钟鼓齐震,开口瞬间昆山上的积雪震颤,无虑大师唯恐引发雪崩,忙道:“不必,不必,等他上来再说吧。”
烛龙住口。就在沈怀慈跪拜的时候再一次在山坡上摔倒时,昭明自发飞出,亮起一层荧荧华光,替他挡住了风口。烛龙气不打一处来,暗骂这剑终究是个铁石疙瘩,它虽然是有意为之,可也是拿捏住了分寸的,再怎么折腾又死不了,让这人受受苦又能怎样?
越往上,山坡越陡峭难行,风吹得沈怀慈整个人恍恍惚惚,大脑一片空白,面颊干裂发红,耳朵已经冻的没有知觉。烛龙说不能用法力抵御风雪,他就真的没动用灵力,烛龙说要三拜九叩,他就真的每行三步一弯腰,每走十步一叩头。靴子被雪水浸湿,脚已经冻的失去知觉,风雪落在发间衣领,又被体温融化顺着脖子流入后背,纵有昭明挡下了大半风雪,可他还是冷得不自觉颤抖起来,只觉得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艰难。
那时候,在奈河之上,她是不是如今日一般,吃了很多苦才来到他面前?
脑海里全是零星的画面......前世天都峰梅影初见,今生尸群火海中再遇,可是很奇怪的是,他似乎记不起叶乔刚来清奚峰的时候常常躲着他的样子,所能记起的只有她与自己插科打诨、嬉笑耍赖的情形,还有,还有他俩在渝州城、在黄泉底、在喜房内、在碎星湖、在清静苑......
还有,在南无城的那场大雨中,她撕心裂肺的狂笑,她满身是伤的身体......
一语成谶,那个答应了要早点回来的人,终究是失约了。
纤长浓密的眼睫上沾满了风雪,面前一片模糊,到最后,沈怀慈几乎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机械的行礼,机械的迈步,机械的往前——
往前,他要往前,他想知道山顶上,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到底是谁,她与自己,到底有什么渊源?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叶乔一无所知,就像是一阵风,不知道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等他意识到有风经过的时候,风已经消散了。
无虑大师见他脸色已经白的如同尸体一般,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额头已经青紫一片,甚至渗出了血,明明已经如此狼狈,如此虚弱,却还倔强地一步步向前,他急切道:“上神,上神,已经够了吧,这昨日鉴不要也罢,我们不要了!”
烛龙淡淡道:“随便你们。”
话虽如此,可那双圆眼还是紧紧盯住了山坡上的那个人影。
“......不要,我,可以坚持。”山下传来虚弱的喘息,沈怀慈神情茫然道:“我想,我想知道,知道一切。”
昭明发出一声凄哀的嗡鸣,像是请求一般,这最后十米近乎垂直于地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刻沈怀慈步伐沉重,手足无力,根本难以爬上来,若是一不留神摔下去,脚下这茫茫雪原顷刻间就能将他吞没,连个回声都没有,可他还是伸出了那只掌心全是划痕,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了头顶处一块突起的岩石——
“嘣”的一声脆响,石堆松动,失重感随之而来,猛然间,沈怀慈突然想到在舞雩城,他将昭明剑借给叶乔后梦境破碎,连带着他立足之处的墙体也纷纷碎裂下坠,猛然的失重感里,也是她飞身过来接住了他。
相救、相杀......他们俩之间的恩怨纠葛,早就已经累积如山了。
无虑大师惊慌失色,他一步跃下山顶,就要去拉那只即将坠落的手,昭明亮起金光,随之疾冲下山,山顶陡然炸开一声咆哮,红色的火光却比他俩更快,腰身一旋,烛龙已经接住这两人,摆尾直接朝天际游去。
叶乔是被痛醒的。
手掌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后背是被狠狠碾过的剧痛,入眼是一片漆黑,一片寂静之中只能听见她痛苦而又急促的喘息声,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鼻尖是泥土潮湿的腥气,她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回想起之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