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秀才到举人,这条路有多难走?整个江南的学子,都为此拼尽全力。贾政心道:绝不能让宝玉拖了兰儿的后腿!
贾政抬眼见王夫人垂垂老矣的模样,心中也有几分不忍,耐心说道:“你莫要说‘张神仙’如何如何,他当年就是先皇口中的‘大幻仙人’,又是今上亲封的‘终了真人’,掌着‘道录司’,多少道士想拜入他的门下,你看他可曾收何人为弟子?”
贾环和贾兰对了一眼,两人俱是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宝玉/叔叔继承了他的衣钵,日后也就不用愁了。那张道士被各路王公藩镇奉为上宾,人人都称他为‘老神仙’。日后,宝玉/叔叔少不得如此。
宝钗听闻此言,亦是茅塞顿开,她甚至隐隐觉得:宝玉那性子,合该就是走这条路的!他那日写的什么“是无有证,斯可云证”可不就是应在这个上头?
可贾政的这番话,王夫人如何听得进去?她起身推搡贾政,还是嚷嚷着要见宝玉,要宝玉回家。
如今他们住的可不是庭院深深的贾府,而是南安王府后街的一个小院子,这么一吵,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这些都是王府的亲戚故旧,宝钗有时还要和她们走动,这么大动静,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宝钗好面子,急赤白脸地来劝:“母亲,今日父亲、三弟和大侄儿都累了。来日方长,我们再细细想法子。”
贾环、贾兰都来相劝,王夫人败下阵来,只能明日再议。而赵姨娘听了个过场,心里乐开了花,又不能露出来。还是像刚才拿手绢捂着脸,把自己的笑容藏住。
贾环还不知道赵姨娘么?从正房告退,拉着赵姨娘回了她的屋子,把门一关,无奈道:“想笑就笑吧,声音小点儿!”
赵姨娘冲着正房指指点点:“这可不就是报应?”说着,转身看向贾环,说道:“算了,我们只管好我们娘儿俩便罢了!对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贾环道:“打算?我自然得听父亲安排!”
赵姨娘道:“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憨。你没看见兰哥儿来了么?我看他是要接你父亲母亲回金陵老家的。你难道跟着去?别忘了你姐姐,还在京城呢!咱靠着她过活儿,至少饿不死!”
贾环果然犹豫起来:“可……父亲年纪大了……”
赵姨娘气道:“我年纪不大么?你只顾着你父亲,就不顾我么?”在王夫人手下熬日子,赵姨娘苦死了。如今儿子回来,她就有了撑腰的了,何苦再跟着他们去金陵,给王夫人捶背捏腿的?
贾环唬了一跳:“那您不管父亲啦?”
赵姨娘一哂:“就算我想管,我插得上手么?又不是正房太太,如今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玉钏……”
赵姨娘并不傻,她是看明白探春的用心的。探春将玉钏赎了出来,将来就是代替赵姨娘侍奉贾政的。而探春自然希望赵姨娘和贾环留在京里,她也方便照应着。
这一番心思,贾政也是明白的。已经出继南安王府的探春,愿意收留生母和弟弟,是她不忘本,老太妃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贾政若是厚颜求女儿奉养,别说是南安府里,就是圣上也会大为不满的。
贾政是读书人,看重名声,怎会做这种事?所以第二日一早,贾兰来请贾政和王夫人回金陵、由他奉养,贾政欣然同意。
王夫人还要再闹,贾政让贾兰下去,转头骂道:“是谁逼得儿子这样?如果当日,你听了老太太的话、定了林家的外甥女做儿媳妇,宝玉难道不是归心似箭?又哪里会出家?如今,竟连一个劝慰的人都没有!”
一听这话,王夫人如遭雷击,她想大声辩驳,但内心深处,她亦知道,贾政说的,是大实话!想到这里,王夫人失声痛哭。
贾政也流下泪来,他之前虽然对宝玉喊打喊杀,但也对他寄予厚望,宝玉出家,他心中亦是苦痛。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宝玉这前半生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然后乐极生悲、急转直下,从前想着娶青梅竹马的姑娘,做一对富贵闲人,谁知道母亲错配鸳鸯,害他遗憾终生。
他又听了父亲的劝告,埋头苦读,打算科考,谁知道贾家被查抄,他成了罪人,根本没有下场的资格。
人生至此,处处碰壁。宝玉心灰意冷之下,入道修行去了。
其实前半生纵情诗酒的贾政,对宝玉的选择是有几分理解的。那一日,宝玉在他跟前磕了三个响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贾政就知道,这个儿子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