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磕了头,道:“姑奶奶,老爷才知道贾家出了事,着急让我进京,给你们送钱来了。哥儿姐儿可还好么?”
凤姐一听,放心了一大半,想到老父这把年纪,还要为她操心,而她从前没有好好尽孝,羞愧难当,流泪道:“如今我竟还要拿父亲的养老钱!”
尤氏没想那么多,只觉喜从天降,巧姐儿有救了。
王照从袖子里掏出银票,递了过来,平儿接过一看,足足一千两,这么一来,再凑个剩下的零头,尽够了!
她连忙扶凤姐坐下,一边说道:“做了父母就是操不完的心,老爷想着奶奶,奶奶想着姐儿,都是一样的!”
王照略微打量凤姐一眼,见她憔悴如斯,心里也难受,又出言安慰了几句,这才退下。
平儿送他出去,王照见四下无人,又对着平儿说道:“平姑娘,有些事,我看姑奶奶身子不好,没敢说,只与你说了吧!”
平儿心砰砰直跳,总觉得大事不妙,稳了稳心神,说道:“你且说来吧!”
王照道:“老爷这几年身子不好,对大少爷失于管教,又因为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老爷便不想把族长的位子给他,父子俩闹得更不像话了。这回大少爷知道老爷要拿钱给姑奶奶,不乐意了,当着一屋子耆老的面嚷嚷,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把钱给外人用,也不给儿子,算什么老子’之类的话,把老爷都气病了……”
听到这里,平儿不住咬牙:“没良心的东西。他之前赌钱欠了债,怕老爷责罚,还不是我们奶奶替他抹平的。这会子竟然见死不救!”
王照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也就算了。这回我进京,他在半道截我,硬生生拿走了一千两,还好我机警,将这一千两银票藏在了脚底,这才保住了钱。”
平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照道:“还有一句,是大老爷让我说的。他说:姑奶奶千万别回金陵老家,否则她带着一双儿女,落在这个狠心的哥哥手里,只怕没有好下场。”
平儿听得两眼流泪,轻轻点了点头。王老爷说这话,想来是他这会子身体真不行了。凤姐才遭大难,若是知道父亲也不久于人世,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平儿又与王照说了几句,安排他住下。
尤氏这里又卖了些东西,终于凑齐了三千两银子,又去了教坊司。还是那个管事的太监,看到了钱,“哼”了一声道:“已在我们这里教了好几个月,只收三千两真是天恩浩荡了!”
尤氏气得要与他理论,平儿轻轻捏了她一下,然后笑道:“正是!谁叫我们家还有几分薄面,可以让皇后娘娘开这个金口呢!”
那太监就不说话了,朝一边的小黄门努了努嘴,示意让他带过去。
尤氏和平儿便跟着这个小黄门又往里走,只见这里到处是年轻的姑娘,学唱的,学跳的,练琴的,练鼓的,甚至舞刀弄枪的也有,想必是所谓的“刀马旦”。
来到一处相对清幽的院落,巧姐儿的声音传来:“冷落凤箫楼,吹彻胡笳塞……”
尤氏和平儿循声而去,只见巧姐儿正在学唱,一个师傅模样的年轻男子在一旁弹着琵琶,一边指点。
尤氏哪里忍得住,三步两步走过去,厉声喝道:“巧姐儿,别唱了!”
巧姐儿愣住,一见尤氏,还有些认不出来,再看到她身后的平儿,一下子扑了上来,哽咽道:“平姨!”
原来巧姐儿和平儿要好,私下都叫她“姨”。
平儿抱着她,大哭起来:“我们不学了。皇后娘娘恩典,允许我们赎身,你可以回家了!奶奶等着你呢!”
那个男子缓缓起身,叹了口气。
巧姐擦了擦眼泪,回头小心地看着他,有些不敢说话。
小黄门在一边解释道:“这可是太乐署典事操凤鸣操大人,由他做指点,你们姑娘前途好着呢,必能成大家的,何必赎身呀?!”
尤氏怒道:“呸!我们才不要这种前途!”
操大人淡淡道:“世人不懂音律,也看不懂戏,自以为听了两曲雅乐就能洗涤人心,看了几出悲欢离合就明白道理,到头来,还是贬低伶人,视他们为下九流,何其虚伪!”
平儿见他谈吐不俗,又听小黄门说他是太乐署的人,不敢怠慢,连忙道:“我们怎敢贬低,但家里还有父母在,但凡有一口气,就不能不顾亲生女儿!”
操大人看着巧姐儿,巧姐儿上来磕了头。操大人懂了她的意思,挥挥手,背过了身去。
巧姐儿有些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平儿看得起疑,怕巧姐儿反悔,连忙拉起她的手。巧姐儿狠狠心,跟着尤氏和平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