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豪激愤之下,落下泪来,颤声道:“是穆把总带我们去的,他说来了一个人,我们的军饷有着落了。一见这人,我们就完全信了!”
燕临便问:“何人?”
张大豪一字一顿道:“王、子、腾!”
王子腾原是京营节度使,但他出身金陵旧族,与曾经驻守东海的齐先勇有交情,这些是人尽皆知的。
“王子腾与我们齐督师是割颈换头的拜把子兄弟,当年他与其他几家合股做海上生意,给了我们齐督师一些干股,靠着这笔钱,我们‘齐家军’从来没有拖欠过军饷。一听说他来了,我们就知道,这钱终于要到手了……”
这“到、手、了”三字吐出来,张大豪已是面容狰狞,大白天见到他这个模样,泰阿和龙泉都觉得胆寒。
“没想到啊…我们等来的是一场屠杀!”张大豪怒道:“就算我们为了讨薪,对甄总兵有些言语上的不尊重,但我们自问,从军以来,恪尽职守,无有懈怠,为何遭此毒手?七百个兄弟啊,没有死在北胡手里,却死在自己人刀下,为何,为何啊?!”
燕临听到这里,不由怒发冲冠。他亦是带兵的人,从来爱兵如子,哪里舍得对自己手下大开杀戒?!泰阿和龙泉听了,也是怒不可遏,这真是千古奇冤啊!
好半天,燕临才冷静下来,拍了拍张大豪的背,让他平定心绪。燕临自己已经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将这事情上报圣上处置。
龙泉问道:“那朝你们动手的是…京营的人?”
张大豪道:“应是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我后来也偷偷查过,这些人俱是王子腾王大人带来的。”
燕临叹道:“蓟州兵虽然与你们不是同乡,但也一起征战这些年,关键时刻,未必下得了手。万一走漏了消息,就不好了。所以蓟州总兵只能从京营和五城兵马司调人。”
张大豪道:“正是!”
当时的蓟州总兵是出身金陵旧族的甄应嘉,家中老太爷曾任金陵体仁院总裁,接驾四次,显赫一时。前两年,甄家因犯下大不敬之罪被查抄,甄应嘉也下了狱,后来又遭流放。
当时的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如今升了九省统制,而现任京营节度使又是他亲信。至于当时的五城兵马司,是掌在贾家手里的,但贾家如今已无兵权。而穆清风,却靠着出卖兄弟,一路做到了杭州将军。
燕临心中忖度:这事此时要翻出来,甄家是压不住的,贾家不足为惧,唯二可虑者,便是王子腾和穆清风了。
这张大豪和李蛟应该也打听过他与贾家的关系,但还是敢来找他,燕临心中玩味。
龙泉催促道:“那后来呢?”
张大豪道:“我和李蛟一路逃回老家,但是过家门而不入,先去找齐督师的公子。督师虽然去世,但他的幼子还在,我们想找他为我等做主。”
古平道:“哎,督师的公子回登州老家了!齐家在江南经营数代了,以督师之功,竟然不能庇护儿子,人情冷暖,可见一斑。当时李蛟兄偷偷来找我,我一听说此事,就将我们差点中埋伏的事也跟他说了。我们一商量,觉得事有蹊跷,于是打算一起去找军师出出主意。”
燕临插口问道:“你们可曾找其他的弟兄?”
古平道:“事关重大,我们不敢随便找人。二来从前那些兄弟们都成家立业了,有了家累,不比我们,都是孤家寡人。故而我们谁也没有再找,直奔姑苏去找祝司马了!”
胡志强解释道:“除了督师,我们最信任的就是祝司马,当年他借钱给我让我寄回家给母亲看病,教阿平读书识字,若是我们犯了小错,他也私下为我们求情,军中人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我们思来想去,这事只能让祝司马想办法。谁知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他!”
燕临问道:“有人下手杀了他?”
古平道:“那倒不是!祝司马住在姑苏乐桥,那里是个极其热闹的地方,实在不好下手。再说,他虽是举人出身,但身手倒也不错,又有家丁护院,想要冲他动手,没那么容易。哎,可是,他亦有软肋!他膝下独有一女,不知怎的,从小就身子不好,请了多少名医来看,都不见效。最后一个老和尚来说什么‘让她入空门,从此不见家人才能好’。祝司马虽然不舍,也只能试上一试,谁知竟然好了。于是,祝司马无奈,只能让这个独女在蟠香寺带发修行。祝司马在夫人去世后,便投了军,虽然与女儿不能时时相见,但也常年通信,知道她一切安好,倒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