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逃还是怎地,总要让他知道!”薛姨妈又想起宝琴:“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菩萨千万保佑她已经聘出去了,或者赶紧把婚事办了,外嫁女不受牵连,能走一个是一个!”
宝钗回到家中,浑浑噩噩,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了,就等着那个必然到来的判决。
十月初,锦衣军的陆仲武从江南回来了,薛蟠在金陵的旧案也查得一清二楚,而薛蟠在京城的案子也开堂了。
顺天府尹有心寻人,那个原本消失不见的郎中,这回已经找到,有他和仵作的供词,薛蟠判了“斗杀”,因其妻族状告薛蟠骗婚,牵出了金陵旧案,顺天府本不知情,现查明,京中的薛蟠与金陵“冯渊案”的案犯薛蟠乃同一人,顺天府便将整个案件又上报刑部。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再度犯案,自然掀起滔天巨浪。皇帝震怒,下令三司会审。
最终,薛蟠杀冯渊,属于“过失杀人”,按律当判“绞刑,可收赎”,但京中再度“斗杀”,属于“累犯”,当从重处罚,故判了“斩刑”。
薛家花费重金,求一个“听妻入狱”,也被皇帝驳回。
皇帝看了卷宗,冷笑一声,道:“薛蟠乃独子,又无后,但冯渊何尝不是如此?若允许听妻入狱,对苦主不公。”故而,皇帝不准。
因薛蟠是紫微舍人后人,皇帝念及薛家乃先皇旧臣,勾决之时,将“斩刑”改为了“绞刑”,也是网开一面、留个全尸的意思。
这已经是个天大的恩典了,薛家只能含泪谢恩。
至于薛蝌,因作伪证、助纣为虐,则被判“流刑”,徙岭南,徒十年,而薛家老宅的里正亦属同罪。至于薛家正枝,因为已经分宗,逃过一劫。
而经办了冯渊案的原应天府尹贾雨村,原本已等来的起复,现在又因“失察之罪”没了消息。
至于夏家状告的骗婚案,薛家骗婚亦属实,按律当流一年半,但薛姨妈“已过半百”,免于刑罚,薛蟠已判“绞刑”,不再流放。薛、夏两家离婚,夏家嫁妆,听凭取回,若有占用,当赔。
而被拐卖的英莲如今唤做“香菱”,则属“苦主”,不仅是良家子,其实应算作官宦之后,现已查明其父亲甄士隐遁入空门,但母亲封氏尚在人世,问其意愿,是否回乡与其母团聚。
且说黛玉当日请托周氏,帮忙寻访香菱身世,周氏的丈夫刘思远自然派了下属,去了南边。香菱是个美人,眉间一点朱砂痣更是叫人记忆犹新,又听黛玉所言,极有可能是江南人氏。锦衣军出马,她的身世自然查得一清二楚。
周氏又来问黛玉,黛玉便说既已查明,一并上报就是,私下又叫雪雁去告诉春纤,春纤寻了个由头,去了东北小院,偷偷告知了香菱。
香菱喜出望外,本来身染难言之隐,已有了轻生之意,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如今得知母亲尚在人间,她又生出了希望。
顺天府来问,香菱是否愿意回家,香菱便说了愿意。薛家已经乱作一团,夏家正趾高气扬地来搬东西。香菱坏了身子,薛姨妈也不再把她当回事,听说她想回老家,挥挥手,让她自去了。
周氏是个机灵人,想着既然是黛玉嘱托,索性好人做到底,将香菱接入家中,就等寻个空,托人将她送回姑苏老家去。
黛玉自然也是关心这个案子的,听说朝廷已发判决,连忙来问燕临。燕临挥退丫头婆子,揽着黛玉,将案子细细说了。
黛玉听完,思索片刻,疑惑道:“所以金陵旧案,判的是绞刑,可收赎?”
“正是。”燕临抬眼,知道心细如黛玉,也发现了端倪,“法不责众,其实算作宗族械斗,故而可收赎。”
“那为何要报什么‘暴毙’,白白丢了身份!”黛玉蹙眉,缓缓道:“莫非…是有人故意指错了方向?”
她一抬头,见燕临一脸感慨、却一句不说,就知道这事牵涉到了贾府。
贾雨村接任应天府尹,最终才判了案子,而贾雨村通过父亲,攀上了贾府。贾府何人指使?是大舅舅还是二舅舅抑或是琏表兄?
黛玉忽然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来,贾雨村趁贾府败亡有求于他时,逼迫她嫁入了北静王府做侧室,最后她抑郁而终……
原来她曾经的师长是这样的人!原来她视为亲人的舅父表兄们也不干净!
黛玉又气又怕,情急之下,几乎又要呕出血来。
燕临见她不好,连忙给她抚背顺气,后悔道:“玉儿,别想了!哎,都是我不好,就不该告诉你。这些事与你我何干?!”
黛玉哭道:“我虽有疑心,也不知他们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还自欺欺人,不过舅母一人有错,实在是一叶障目!”
“玉儿,这又不是你的错!”燕临大急,一面唤丫头去煎安神汤,一面劝慰黛玉:“实情如何,咱也不知。你不要再想了。”
黛玉却想起当日探春的话,“这么一个大家族,从外头杀进来,一时是杀不完的,自杀自灭起来,才是一败涂地”,果然应验了。
贾家吃薛家,薛家吃夏家,哪怕是一家人,也是你斗我,我吃你。这竟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燕临将黛玉抱在怀中,轻声承诺:“我们不做这样的人便是了!玉儿,不要难过,这世间还是有正直之士的。你信我!”
黛玉自然是相信燕临的,她靠着燕临,缓缓闭上眼睛,方觉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