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心中一动,自然知道贾母这话是何意。当年贾母有意与理国公家联姻,豆蔻年华的元春和理国公家的少年世子柳芳,本是极为般配的一对。因着两个孩子还年幼,贾母又舍不得元春,故而一时没有说定。
谁知道贾赦、贾政和贾珍瞒过了贾母,竟将元春送进了宫,理国公家只觉得是荣国公家不顾旧情,两家从此疏远了。
如今元春早已封妃,又有了身孕,理国公家若还是为了这点事再耿耿于怀,就显得不大度了。何况元春已是皇帝的女人,柳芳还要避嫌才是。如今其幼弟柳茵也到了议婚的年纪,若能与惜春成了,何乐而不为呢?
毕竟惜春虽出身宁国府,实则养育在荣国府史老太君膝下,既能避嫌,又算是重修旧好。奈何惜春是不知道这些过往的,她看不惯胞兄的所作所为,只想远着他们些,别让他们带累了名声。
而宁国府的尤氏也是一早就气冲冲地来到了大观园,踏进了暖香坞。惜春的小狗天狼,见她这架势,吓得跑了出去。惜春见了她勉强行了礼,嘴上却不愿多说一句话。
尤氏道:“大姑娘与我们生分不要紧,自己的事难道也不上心?您老好好瞧瞧,赦老爷为女儿找的是什么门第?我们为姑娘找的是什么门第?可有半点对不住姑娘,何故还要给我没脸?”
正是这般,惜春才更加怀疑。宁国府现在是什么名声,什么情状,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而理国公府还愿意与她相看,这其中必有什么缘故。
彩屏不愿惜春和尤氏闹僵,连忙奉茶,又轻声道:“我们姑娘不知是相看,一时有些胆怯,太太莫怪!”
“她胆怯?”尤氏冷笑道:“昨儿个说,宁愿出家做姑子去,这也是闺秀该说的话?好吃好喝好玩的,尽想着姑娘,不知姑娘怎么就看不上我们?”
正说着话,李纨来了,彩屏连忙又给李纨奉茶。
尤氏拉着李纨哭诉道:“嫂子,您评评理。昨儿个理国公府的小公子,您也见了。是容貌不好,还是根基不好?又或者口歪眼斜的,又或者粗暴酷虐会打人?怎么大姑娘就非得疑心我们不怀好意?”
这话是连贾赦都兜搭进去了,李纨不好回,只能应道:“昨儿见了一面,确实是个周全人!”
尤氏说道:“大姑娘也读过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正理?咱们人家,哪有做姑子去的?没得让人笑话!若是这样的人也挑剔,我真不知要寻什么样的人才能叫大姑娘满意?!”
惜春哼了一声,不愿接话。
尤氏冷笑道:“莫不是大姑娘看上了旁的什么人?不如说清楚为好!”
惜春腾地站起身,怒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见过什么人?若不是你们拉我出去,我一个外人都不会见。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可别带累我了!”
李纨见两人要吵起来了,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素来嘴笨,只恨不能左右说合,心里急得要命。
素云连忙上前,劝着尤氏,道:“四姑娘羞怯也是有的,哪有张口闭口把婚事放嘴上的,别臊着黄花大闺女了!”
李纨也拉着尤氏,道:“珍大嫂子别生气,你知她的性子,越说她越听不进去。珍大嫂子是做嫂子的,多担待些吧!”
尤氏深吸一口气,道:“罢了,想来我就是受气的命。这会子老祖宗可是起了?我去请个安吧!”
李纨道:“我刚从老祖宗那里来,她早起了,盼着媳妇们与她说说话呢!”
尤氏道:“是呢,正要好好说说话!”说着,带着几个丫头、侍妾往贾母上房去了。
李纨叹息一声,正要说惜春几句,见她泫然欲泣,也不好深劝,唤人打水,与惜春洗脸,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惜春见李纨并没有说什么大道理,更没有威胁之语,倒更加委屈,扑在李纨怀里,道:“您为什么不是我亲嫂子呢!”
这时惜春的小狗天狼也蹑手蹑脚地跑了进来,舔了舔惜春的手,以示安慰。
彩屏道:“没义气的东西,刚才只顾自己逃命,也不管姑娘!”惜春抱起天狼,道:“你说它做什么。它虽是畜生,可是比人懂规矩得多!”
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慢点,天狼,慢点!”原来是潇湘馆的王嬷嬷。
彩屏将她迎了进来,道:“嬷嬷怎么来了!”
王嬷嬷与李纨和惜春问了安,道:“刚才天狼往我们院子里去了,可巧林姑娘去了宝二奶奶那里,我当是这小东西闻着酒味来的,谁知它拼命咬我袄子,把我拽出来!”
惜春听得又哭又笑,这才明白天狼是去搬救兵了。
李纨道:“你个老货,姑娘不在,大早上的喝酒!”
王嬷嬷笑道:“可不敢呢!这是昨儿个姑娘从玉沟酒坊给我带的惠泉黄酒,别的地方没处买去!”
李纨道:“那倒是,这可是咱们江南风味的黄酒,京城里也不好买,咱出了园子,拐个弯就能买到!”
王嬷嬷老眼昏花的,此刻才看清惜春情状,也不敢多留,又夸了天狼几句,便回了潇湘馆。